第304章 诊小儿如缚猛虎,多一分是毒,少一分是灰!

六味地黄丸是中医史上使用频率很高的方剂之一,滋阴补肾的常用方。

后世多数补阴方剂的基础骨架。

知柏地黄丸、杞菊地黄丸、麦味地黄丸、都气丸……

全部脱胎于此。

而它的诞生,源于眼前这个清瘦老者,在一张粗糙的麻纸上划掉的两道墨线。

减法。

删减大热之药,破开纯阴死局。

大医的魄力,往往不在于往方子里添加,而在于敢从圣人的祖方中干脆的划掉核心。

林易垂下目光,手指攥了攥。

棚子角落里,药工正在用小竹签拨开女童的嘴唇,将三颗绿豆大的黑色药丸送入口中,用温水慢慢灌下。

女童的喉头动了一下。

咽下去了,没有呛咳。

钱乙走回木桌后面,坐下。

他拿起戒尺,轻轻搁在膝上。

目光越过林易,看向棚内那些躺在草席上、骨瘦如柴的孩子们。

“金匮肾气丸,是仲景先师为成人开的方。”

他的声音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成人阳气渐衰,需以少火温煦肾阳,用桂附。”

“小儿阳气本旺,生机未损,缺的只有阴液。”

钱乙的目光收回来,落在林易身上。

“治小儿,永远记住一句话。”

“纯阳之体,阳常有余,阴常不足。”

林易点头。

“弟子记住了。”

钱乙没有再说什么。

他挥了挥手,示意林易去看下一个病人。

林易转身,走向草席上躺着的另一个面色萎黄的男童。

他蹲下身,三指搭上男童的手腕。

指腹贴住寸口,脉象的信息慢慢传过来。

细弱,缓,脾虚。

他松开手,看男童的舌头。

舌淡胖,边有齿痕,苔薄白。

脾气不足,运化无力。

异功散加减。

他站起来,走到药箱边开始抓药,动作很顺,没停顿。

木棚外,天光大亮。

秋日的阳光从棚顶茅草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泥地上投出一条金色的光带。

微风吹过,干草沙沙作响。

棚角的泥灶上,黑色的药汁在锅里咕嘟翻滚。

苍术和艾叶的烟雾从棚子边缘慢慢飘起来。

药棚外的流民渐渐散去。

林易站在棚口,手臂撑着木柱,目光扫过空旷的汴京城外。

半个月前拥挤不堪的临时营地,如今只剩下几顶破烂的油布帐篷和散落的干草堆。

瘟疫过去了。

棚内的草席上,只剩下最后几个恢复期的患儿。

林易蹲在草席边,三指搭在那个四岁女童的腕上。

脉象传来。

细数无力的脉象退了。

脉来转和缓,虽然仍偏细,但每一跳都比半月前多了几分底气。

他松开手指,看女童的脸。

颧骨上那两团病态的潮红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均匀的淡红色,嘴唇也不再是那种苍白,泛起一点血气。

“盗汗止了。”

抱着孩子的妇人开口,声音发颤。

“郎中,娃这三天夜里,褥子都是干的。”

林易点头,翻开女童的下眼睑。

黏膜由苍白转为淡红。

津液在回。

他又翻开女童的下嘴唇,看舌。

舌体不再瘦小通红,舌面上结了一层薄的白苔。

镜面舌退了。

胃阴在复。

“地黄丸接着服。”

林易站起身,对妇人说。

“每日三次,每次三丸,温水送,再服十日,停药。”

妇人抱着孩子,连点头,退了出去。

林易转过身。

钱乙站在木桌后面,双手负在背后。

老者一直在看他。

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目光沉静。

“你目力精准,下药知进退。”

钱乙开口,声音平缓。

林易拱手。

“先生过誉。”

钱乙摇头,从袖中取出那把戒尺,搁在桌面上。

“半月前,你看一个高热的孩子,要反复确认指纹三回,再搭三回脉,才敢说一个病名。”

老者的手指在戒尺上点了点。

“今日你看那女童,搭脉一息,翻睑一次,看舌一眼,便定了进退。”

林易没说话。

他知道老者说的是实情。

这半个月,他在这座木棚里,看了上千个高热的孩子。

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后来三指一搭便知一息几至,脉是浮紧还是滑数。

从最初要趴在孩子虎口前细看半天,到后来指纹红紫青、透关射甲,停留一秒便能判定。

钱乙绕过木桌,走到棚子中央。

那里还躺着几个面色萎黄、骨瘦如柴的孩子。

瘟疫的高峰过去了,剩下的多是热病后期、气阴两伤的调理。

“你过来。”

老者招手。

林易走过去。

钱乙在一个男童面前蹲下,指了指孩子的虎口。

“看。”

林易俯身。

男童虎口处的指纹淡红,停在风关,没有透出气关。

“纹淡红,在风关。”

林易说。

“邪浅,病在表,未入里。”

钱乙又指了指另一个孩子。

那孩子的指纹是青紫色的,一直透到了命关,几乎射到指甲。

“透关射甲。”

林易的声音沉下来。

“邪深入脏,病重,预后凶险。”

钱乙站起身,看着他。

“半月前,这两个孩子的指纹摆在你眼前,你分得清,但要看上十息。”

老者的目光落在林易脸上。

“今日呢?”

“一眼。”

林易说。

钱乙不说话了。

他负手而立,看着这一棚子的孩子,看了很久。

“记住一句话。”

老者忽然开口。

林易抬头。

“小儿发病极速,今日还在嬉笑打闹,半夜就能高热抽搐,闭着眼睛乱投医,如同火上浇油。”

钱乙转过身,那双沉静的眼睛盯着林易。

“治小儿病,如手缚猛虎。”

“极轻,又极重。”

林易站定。

“极轻者,小儿脏腑娇嫩,形气未充,下药如薄冰行车,多一分则伤正,少一分则不及。”

“极重者,小儿病传变迅疾,朝发夕变,半步踏错,便是阴阳两隔。”

老者的声音在木棚里回荡。

“你今日这一双眼,是看了上千个孩子,才练出来的。”

林易没有反驳。

这半个月里,他亲眼看着草席上的孩子一个抬出去。

有的活了,有的没活。

每一个没活的,都让他重新审视自己手里的方子和针。

“弟子记住了。”

钱乙看了他片刻,微微颔首。

老者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看向棚外的天光,负手而立的背影在逆光中显得清瘦而单薄。

然后,那个背影开始变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