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去桂附而存六味,见证千古名方的诞生!

妇人愣了一下,用手轻轻掰开女童的嘴巴。

林易俯身看进去。

对方舌体瘦小,颜色通红,舌面光洁,没有一点舌苔。

是镜面舌,胃阴枯竭的表现。

他翻开女童的下嘴唇,黏膜苍白。

气血双亏。

林易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女童的右手寸口。

手腕细得让他不敢用力。

脉象传来。

细,细如游丝,若有若无。

数,跳动频率明显偏快,但每一下都虚弱无力。

细数无力。

林易松开手指,退后一步,脑海中开始飞速推演。

温病后期。

邪热久留体内,持续灼烧。

最先被烧干的,是肾中真阴。

肾水亏竭,水不涵木。

肝肾同源,肾阴不足则肝阴亦亏。

肝阴不足,虚火上炎,所以颧红。

肾阴亏损,相火妄动,所以五心烦热、盗汗。

真阴亏竭。

诊断明确。

林易转身,走到桌后,拿起毛笔,蘸墨,笔尖悬停在麻纸上方。

但他没有落笔。

死胡同。

补肾阴。

最直接的思路,用熟地黄大补真阴,配龟板、阿胶之类血肉有情之品,填充枯竭的肾水。

但这个孩子四岁。

大病初愈。

脾胃本就是小儿的薄弱环节。

经历了半个月的高热煎熬,脾胃功能已经虚弱到极点。

熟地黄性质黏腻,龟板沉重难化。

这些纯阴滋腻的药物灌进去,虚弱的脾胃根本运化不动。

运化不动,药物不能吸收,反而堵在中焦,阻碍气机升降。

最直接的后果,滑肠腹泻。

大泄之下,脾气一散,仅存的那点元气都要跟着泻掉。

人就没了。

补不得。

不补,肾阴继续枯竭,虚火越烧越旺,也是死路。

补也死,不补也死。

林易就这样捏着笔杆定住了。

稍许,他转头看向一旁负手而立的钱乙。

老者一直在观察他。

对方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目光沉静如水。

“怎么? 想不通了? ”

钱乙问。

“是。”

林易没有掩饰。

“滋阴必用腻药,腻药必伤脾胃,脾胃一伤,药力不达,反受其害,所以弟子困惑。”

钱乙微颔首。

他走过来,三指搭在女童腕上。

片刻之后,他松手,从林易手里接过毛笔。

“纸铺开。”

林易把麻纸展平,用砚台和笔架压住两角。

钱乙落笔,字迹瘦硬,笔锋有劲。

熟地黄,山茱萸,山药,茯苓,泽泻,丹皮,桂枝,附子。

八味药,一气呵成。

林易盯着纸面。

这个方子他认识。

医圣张仲景《金匮要略》中的肾气丸原方。

补阳常用方。

钱乙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尖没有离开纸面。

停了一瞬。

他手腕微动,笔锋猛地横切。

一道浓重的墨线,从左到右,生硬地划过桂枝二字。

紧接着,第二道墨线落下,附子两个字被彻底覆盖。

钱乙搁笔。

林易盯着纸面,眯了眯眼。

桂附一去,剩下六味药。

他背过无数次这六味药的组合,太清楚是什么了。

他以前记这副方剂,仅仅是机械的记住主治肝肾阴虚。

直到此刻,亲眼看着钱乙用毛笔在张仲景的《金匮肾气丸》上生硬的斩下那两道墨线,他才真正看懂了这座大山的临证推导逻辑。

小儿生机蓬勃,是纯阳之体。

高热烧干了真水,但阳气底子没败,自身还能长。

剔除大辛大热的桂附,去掉了火上浇油的风险。

剩下的六味组合,更是精准解答了困住林易的那个脾胃难题。

“先生是想用这三补三泻之法?”

林易脱口而出。

“熟地滋肾水,山茱萸养肝血,山药健脾气,三补。”

“茯苓淡渗利湿防熟地的腻,泽泻泄肾中浊气,丹皮清肝经虚火,三泻。”

“补中寓泻,滋阴而不腻,让脾胃始终在可承受的范围内运化药力,这才是绝不伤小儿脾胃的破局之法。”

钱乙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向林易。

老者眼中露出错愕,旋即转为深深的激赏。

“你竟然一眼看破了老夫化裁此方的根骨。”

老者抚须大笑。

“三补三泻!好个三补三泻!总结得好!”

钱乙将毛笔搁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方是好方,但你刚才的顾虑没错,熟地极腻,即便配伍精当,汤剂也灌不进脾胃虚弱的稚童肚子里。”

钱乙走到药箱边,打开最上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把铜制的药碾子。

“这药绝不能熬汤。”

“做成丸剂,绿豆大小,每日三次,每次三丸,温水送服。”

他回头看了林易一眼。

“小儿咽喉细窄,食道纤弱,汤剂量大味苦,灌不进去,灌进去也吐,丸剂缓释,药力和缓持久。”

钱乙转头对棚角的药工喊了一声。

“把这六味药各取二两,研成细末,取炼蜜一两,调匀搓丸。”

药工应声而动。

林易站在一旁,看着整个过程。

六味药材被分别从药箱中取出。

熟地黄黑褐色,质地柔软黏润。

药工用刀切成薄片,铺在竹匾上晾了片刻,再放入铜碾中反复碾压,直到碎成细粉。

山茱萸红褐色的果肉被去核,同样碾成粉末。

山药、茯苓、泽泻、丹皮,依次炮制,研磨。

六种颜色深浅不同的粉末被分别装在六个粗陶碗里,最后倒在同一块干净的麻布上混合。

药工反复翻拌,直到颜色均匀。

然后是炼蜜。

粗黄的生蜜在小铁锅里加热,不断搅拌,表面的浮沫被撇去。

生蜜由浑浊变得透亮,颜色加深,黏度增大。

炼蜜倒入药粉中。

药工的双手沾了薄薄一层麻油,防止粘连。

他把药粉和炼蜜反复揉搓,力道均匀,直到形成一团软硬适中的深褐色药团。

药团被搓成细条。

然后,一颗一颗,被掐成绿豆大小的圆粒。

黑色的小药丸在竹匾上滚了几圈,表面挂上一层细细的粉衣,不再黏连。

药工把搓好的药丸装入一个青瓷小瓶,瓶口用棉布塞紧。

整个过程,钱乙站在旁边全程监看,一言不发。

直到最后一颗药丸装入瓶中,他才开口。

“先喂三丸,观察半个时辰,不吐不泻,再继续。”

药工点头,端着瓷瓶走向抱着女童的妇人。

林易站在斑驳的木桌旁。

他的目光落在药工手里那个青瓷小瓶上。

瓶口飘出一缕微酸的药香,混着蜂蜜的甜味。

后背有点发紧。

他知道自己刚才看到了什么。

金匮肾气丸,去桂枝、附子。

六味药。

熟地、山萸肉、山药、茯苓、泽泻、丹皮。

这个方子此刻正被钱乙收录进他还未完成的《小儿药证直诀》中。

可九百年后。

它有了一个响彻中华的名字——六味地黄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