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哽咽了，眼圈微微发红。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威严的中枢纪委副书记，只是一个走到了绝境、试图为家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失败者。

周云阳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仿佛重若千钧。

“君子之泽，三世而斩。”

“可你们钟家，连三世都没能坚持到。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说一句咎由自取，也不为过。”

钟正国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正国同志，”

周云阳换了个称呼，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点，但依旧冰冷。

“我最后再这么称呼你一次。把你和林满江之间的事情，好好向组织交代清楚吧。一桩桩，一件件，不要有任何隐瞒。”

他顿了顿，看着钟正国绝望的眼神。

“至于能否给你们钟家留一线生机，那不是我能决定的，要看中枢领导的意思。”

“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彻底坦白，如实交代所有问题，我会把你配合的态度，向领导们汇报，为你……适当说几句话。”

这已经是周云阳能给出的最大承诺，也是钟正国眼下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钟正国缓缓抬起头，脸上早已没有了血色，眼神空洞。他点了点头，动作迟缓。

“谢谢……谢谢周书记。”

随后，在周云阳的示意下，秘书叫来了两名负责记录的纪检干部。周云阳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坐吧。从头开始说，说清楚。”

钟正国机械地走到沙发边坐下，随后周云阳按了呼叫按钮，让秘书安排两个记录员过来。

不久后，一切准备就绪。

钟正国开始讲述，起初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后来逐渐连贯起来，但始终带着一种麻木的平静。

他讲述了钟家是如何与中福集团，特别是与董事长林满江搭上关系的。

那还是很多年前，他担任某个重要岗位的时候，通过一次工作接触认识了林满江。

林满江精明能干，很会“办事”。

最初他只是一些小小的“帮忙”和“关照”，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给予中福集团一些便利。

作为回报，林满江则在一些关键时刻，利用中福集团的资源和影响力，为钟正国的政绩添砖加瓦，帮助他解决一些棘手的难题，或者在他需要“成绩”的时候，提供一些“亮眼”的项目和数据。

这种关系逐渐加深，从最初的互惠互利，慢慢演变成紧密的利益捆绑。

钟正国利用自己的职权和人脉，为中福集团在项目审批、资源获取、政策倾斜等方面大开绿灯，甚至在某些关键的干部任免上施加影响。

而林满江则投桃报李，不仅继续为钟正国的仕途铺路，更将这种“回报”扩展到了钟家的其他人身上。

“长明集团和京州中福的那次矿权交易，四十七亿买矿，十个亿的回扣……”

钟正国的声音干涩。

“那不过是这些年里，很平常的一次操作而已。类似的案例……还有很多。”

他详细列举了几次重大的利益输送。

某次海外矿产收购，中福集团以高于市场价百分之三百的价格接手了钟家暗中持股的一家离岸公司的资产。

还有中福集团几十次重大的设备采购，中标方总是与钟家有关联的企业，而设备价格远高于市场平均水平……

钟正国越说越麻木，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那些曾经被他视为权力运作常态、利益交换智慧的操作，此刻在党纪国法的审视下，赤裸裸地呈现出贪腐和权钱交易的本质。

两名记录员飞快地记录着，录音设备闪烁着红光。

周云阳始终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水。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由明亮转为昏黄，又渐渐暗沉下来。

秘书进来开了一次灯，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钟正国的叙述接近尾声。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眼神涣散，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

“……基本上，就是这些了。”

他最后说道，垂下头，双手捂住了脸。

一名记录员将厚厚一叠笔录整理好，走到钟正国面前。

“钟正国同志，这是根据你刚才的陈述整理的笔录。请你仔细看一下，如果确认无误，请在每一页的下方签字并按手印。”

钟正国缓缓抬起头，接过笔录，手有些发抖。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他这些年与林满江、与中福集团之间一桩桩、一件件的交易。

每一笔金额，每一个项目，都像是一把刀子，割裂着他曾经的荣耀和地位。

看了很久，他终于拿起笔，在每一页指定的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蘸了印泥，按下鲜红的手印。

每按下一个，他的手指就颤抖一下。

全部签完，他将笔录递还给记录员。

记录员核对无误后，将笔录拿到周云阳面前。周云阳快速浏览了几页关键部分，点了点头。

记录员将笔录收好，和另一名同事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周云阳和钟正国两人。

灯光有些刺眼，将钟正国苍白的脸照得更加没有血色。

周云阳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钟正国，望着窗外京城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一片繁华景象。

“钟正国。”

周云阳没有回头，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按照流程，接下来，你需要到我们中纪委的留置室去。”

“配合后续更详细的调查，包括对你交代的这些问题的核实，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问题的深挖。”

他转过身，看着瘫坐在沙发里、仿佛老了十岁的钟正国。

“等所有问题都查清楚之后，中枢纪委会根据调查结果和你的态度，对你的问题作出正式处理。”

钟正国木然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失去了自由，也几乎失去了未来。

他挣扎着从沙发上站起来，身体有些摇晃。

他走到周云阳面前，看着这位曾经的领导，如今决定他命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