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阳顿了顿,目光直视钟正国。
“那要不这样,就辛苦正国同志一下。在我带队下去办案期间,中纪委的日常工作,暂时由你来主持,怎么样。”
钟正国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摆手,语气有些急促。
“周书记,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绝对没有那个想法。我只是……只是担心影响整体工作。”
周云阳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冰冷。
他看着钟正国,眼神里没有了刚才那点似是而非的缓和。
“不是这个意思就好。”
“正国同志,你有这些心思,琢磨这些,不如好好花点时间,教导一下自己的子女。”
钟正国的身体微微一震。
“先是无手续到发改委违规抓人,闹得沸沸扬扬,最后还要家里出面收拾烂摊子。”
周云阳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这次更离谱,公然绕开省纪委主要领导,擅自越权对央企展开大规模调查和抓捕。”
“钟小艾同志走到今天这一步,屡次违反组织纪律和程序,你这个做父亲的,责无旁贷。”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番话已经超出了单纯的工作讨论范畴,近乎直白的批评。
“古人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周云阳缓缓道,目光如炬。
“那么,一个连自己子女都管教不好、约束不住的人,又怎么能让人相信,他能做好本职工作,管好一个部门,履行好党和人民赋予的监督执纪重任呢。”
钟正国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辱和恐慌。
周云阳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直接做出了决定。
“这样吧,正国同志。”
“你最近呢,就先休息一段时间。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回家去,好好教导一下钟小艾同志。”
“也趁这个机会,自己冷静冷静,反思反思。”
“周书记。”
钟正国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您……您这是要停我的职。这……这恐怕不符合组织程序吧。我有什么问题,组织可以调查,但不能这样无凭无据就……”
“这不是我的意思。”
周云阳打断了他,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其他人,最后回到钟正国脸上,清晰而缓慢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这是曾书记的意思。”
“曾书记”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钟正国耳边炸响。
他当然知道周云阳口中的“曾书记”是谁——那是中枢纪委的一把手,位列“北斗七星”之一的党内巨头。
连曾书记都亲自关注并且做出了指示……
钟正国只觉得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一股冰冷的绝望从心底蔓延开来,迅速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只能颓然地低下头,避开了周云阳的目光,也避开了会议室里其他人或惊讶、或同情、或审视的眼神。
完了。
他脑海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曾书记亲自发话,周云阳态度如此坚决,等待他的结局,已经一目了然。
不仅仅是暂时休息,他的政治生涯,很可能就此终结。
周云阳看着钟正国瞬间垮下去的肩膀和灰败的脸色,不再多言。
他收回目光,环视了一圈会议室。
“关于京州中福案的调查安排,就按我刚才说的定。由中纪委直接查办,我亲自带队,汉东省纪委协办。相关部门尽快拟定方案和人员名单,报我批准后执行。”
“散会。”
周云阳说完,率先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文件,径直离开了会议室。其他人也陆续起身,沉默地收拾东西离开,没有人去看呆坐在原位的钟正国。
会议室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钟正国一个人。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钟正国才缓缓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了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漫无目的地在走廊里走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停在了周云阳办公室的门外。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反复几次。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内心的挣扎几乎将他撕裂。
最终,他还是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
“进来。”
里面传来周云阳平静的声音。
钟正国推门进去。
周云阳的办公室很宽敞,陈设简洁庄重。周云阳正坐在办公桌后批阅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周书记。”
钟正国走到办公桌前站定,声音干涩。
周云阳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正国同志,你还有什么事吗。”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钟正国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他低下头,避开周云阳的目光,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他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紊乱。
“周书记,”
钟正国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我是来自首的。”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肩膀塌了下去。
周云阳静静地看着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波澜。
过了几秒钟,周云阳才缓缓开口。
“怎么,不再负隅顽抗了。”
周云阳的声音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感慨。
“我还以为,你心里还存着幻想,必须等我到了汉东,把林满江、傅长明、石红杏他们的嘴撬开,拿到铁证,摆在你的面前,你才会承认错误呢。”
钟正国的头垂得更低了。周云阳的话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心上,将他最后一点侥幸和伪装撕得粉碎。
“周书记,”
钟正国的声音带着哀求。
“看在我们同僚多年的份上,也……也看在故去家父的面子上,我求您了……给我们钟家,留一线生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