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西市

射王中肩 神奇的老海螺

天一大亮,林川带着子服并几个护卫出了西门。子产先行一步,已带人在城门外等着,手里还攥着半张没烧完的草纸,上面有被火燎去大半的字迹,只辨得清一个“盐”字。林川问是哪家商队,子产说:“弦高的人在查。几辆牛车都是西市的老号,平时专走新郑到虢国的盐粮道,昨天夜里在城西七里外被截。人伤得蹊跷,都是后脑挨了闷棍,货没抢,只把车底翻了个遍,粮包上被泼了桐油。”林川蹲在路边看了几辆翻倒的牛车,车底夹层被人用刀挑开,手法干净,不像散匪。他站起来拍了拍手,问:“你们的人看清人没有?”子产摇头,说商队伙计只瞧见几把短火把,一群人穿得破破烂烂,脸黑看不清,口音很杂。林川说:“口音杂就对了。雇佣的,一帮人装流民,另一帮人装散匪。打人不杀,泼油不点,翻车不抢,这是专门来给我送信的。他们知道我会来西市看。”

他让子产把城南和城东的几个市门都开了,西市多留一队巡逻。又叫人把昨夜劫道附近的几棵树上的白灰和炭迹记下来,说那是给后面人留的。子产问留什么。林川说:“楚国人分了三路:汝水留灯,新郑道上放匪,西市泼油。每一路都有记号,灯上贴鸟帛,刀剑混在散匪堆里,这头泼油不点火也是故意。他们想让郑国以为是自己在内乱。越是这样,记号越多。等子都回来,让他带人顺着这些记号走,能看到哪条道通往城外哪个庄子。那才是楚国人真正要动的地方。”

正说着,子都从官道上飞马而来。他只带了几十骑,身后跟着风尘仆仆的一队人,马蹄在晨光里扬起黄尘。子都跳下马,先朝林川行了一礼,说洛邑的旧符账册已经交给祭仲,弦高在洛邑还有些事要善后。林川问洛邑那边怎么样。子都说城里已经传遍了郑国商队放火的谣言,不过周公黑肩把两卷旧账往天子案上一放,朝上那些声音便小了一半。天子没有定论,只让虎贲军把粮仓一带守起来。林川说:“洛邑无事了。现在楚国要把火点在新郑城西。你回来得正好,带骑兵沿着这些记号走,看看哪条路最密。别追太远,天黑前回城。”

子都领命,带人沿官道两侧散开,一路往西搜寻。林川回到西门时,见一队从城外逃难来的百姓正被守卒拦在城壕边,男女老少几十口,背着小包,牵着半大孩子,脸上又慌又饿。子服上前问了几句,回来说是从城西小邑过来投亲的,说昨夜里有人在他们庄外放火,烧了半座粮仓,还抢了水井边的家当。林川让守卒把人放进来,引到城南旧窑安置。子服有些迟疑,说这节骨眼上放流民进城,怕混进奸细。林川说:“楚国人要把他们赶进来,我若不让进,明天城外就会有更多流民。这几十口人放进来,总比让他们变成散匪强。让子产查一下,他们庄上水井是不是被填了。那帮人抢家当是假的,断粮断水才是真的。”子服听了,忙去办。

没等到天黑,子都便传回消息,说记号一路往西,过了一片杂林后,都指向新郑西境一个叫桑陂的小邑。林川叫来子产,问桑陂近来有没有异动。子产翻了简牍,说桑陂三个月前新设了一个常平仓,收储西边运来的粟米,里头有几十个从宋国那边逃来的流民做力夫。又说这仓是弦高的一个远房族人帮忙建的,粮是子产从新郑府库拨的。林川脸色一沉。楚国人先动西商道,再指桑陂。他们要的,是让郑国的粮道自己断掉。他说:“桑陂仓里有多少粮?”子产说:“约莫千余石,西境各邑的常平仓,就数它最多。”林川让人把弦高的伙计叫来一个,问那建仓的远房族人来历。那伙计支吾了一阵,说那人是头两年在宋楚边境贩粮时认识的,人看着老实,又懂仓储,便引荐给了子产。林川没发火,只说:“你今晚给我把这人的底细再报一遍。楚国在洛邑用郑国旧符,在新郑城外用商道记号,在桑陂仓里安一个懂仓储的内应。这条线,不短。”他顿了顿,对子产道:“把桑陂仓封了。但不要大张旗鼓,只说是夏粮轮换,暂停放粮。再派人守西门外几处水井,别让水被下了药。还有,通知西境各邑,夜防加倍。城门照开,人不能乱。”

子产领命去了。林川回到寝殿,子服刚把热汤端来。林川没动汤,站在窗边看天色。天晚了,西边堆着半扇灰云,像要下雨。他忽然想起汝水边那根柏木杆上的招鸟灯。鸟足朝西。西边,桑陂。楚国人用了一路明灯,把他往虢国旧道上带,真正的后手却是这座粮仓。这计不算太高明,却把洛邑、汝水、新郑西境三处串成一线。散匪入城、粮仓被断、商路被泼油,哪一样传出去都像郑国内部生乱。熊通要的,是诸侯还没看清之前,先把新郑的南线命脉掐断。等楚军再来汝水,郑国连出兵的粮都不稳。

“子服,传我令,西境三城即刻实行宵禁。从明早开始,西市所有牛车出城都要登记去处。官道设卡,一人夜行不许过。”林川端起汤碗,终于喝了一口。汤是热的,但咽下去时,喉咙却像被那阵西风吹过,又干又紧。他知道,楚国人用不着等太久。粮仓、水井、商道,这三样只要一样出了事,西境就会先乱。他得赶在桑陂那点粮草被做手脚之前,把整条线攥回手里。

当夜,子都带骑队出城巡西。林川和子产在寝殿里把西境各邑的粮册和民夫名册又核了一遍。灯油添了两次,天快亮时,外面下起雨来。雨点敲在屋瓦上,又密又急。林川放下笔,对子产说:“桑陂那批粮,不能放在仓里了。趁雨下起来,路上乱,你让人混在运粮队里,把粮转到北边的防城去。动作要快,又不许声张。粮转空之后,在仓里放一批陈草,做出满仓的样子。楚国人若派人去桑陂烧粮,就让他烧一堆草。”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雨幕已经把城西几处火把浇得只剩几点虚光。那像是楚国人在城外留的最后几串记号,被这场雨慢慢洗掉。可林川知道,被雨洗掉的只是痕迹,不是手。熊通的手,还按在汝水以南,等着他这次棋落稳了没有。他得在大雨没停之前,先把桑陂这颗子从棋眼上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