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归路

射王中肩 神奇的老海螺

林川带着几十骑在夜路里走了大半个晚上,没有点火把,马蹄声也被湿草和夜风吞掉一半。队伍从汝水折北,取道新郑东南的一条旧径。这条路原本是送粮队常走的便道,这几年少有人走,道旁荒草长到马腹高,露水从草叶上漫下来,把骑手的绑腿都浸透了。子服跟在林川身侧,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君上,这路还能通到新郑吗?”林川说:“能。楚国人只指方向,不会替我们修路。这条路越荒,越适合夜里走。”

走到后半夜,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停下来歇马。林川跳下马,从马颈下解下水囊,先给马饮了两口,才自己喝。子服坐在一块石头上,冻得直搓手。林川让他把靴子脱了,看看脚有没有被露水泡烂。子服不肯,说还能走。林川没再催他,只从行囊里摸出块炒粟饼,掰了半块递过去。子服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啃,啃着啃着忽然问:“君上,楚国人为什么要在汝水边给咱们留灯?他们想引咱们去哪?”林川把饼咽了,说:“他们不是要引我们去哪,是要我们待在某处别动。灯指西,脚印也往西,我若真追过去,就会在新郑以西绕圈子。到时候洛邑的粮仓案坐实了,新郑这边也要出事。他们不追,就是最好的追。”

歇了不过两刻钟,队伍重新上路。天边开始泛灰,东面的山脊像一条淡墨线慢慢从夜色里浮出来。林川估计到新郑还需大半天。他派了两个轻骑先行,去城下报信,让子产不必开正门,只开城东角门,他在卯时左右进城。刚把两人打发走,前方草丛里忽然惊起几只野鸡,扑棱棱地窜向半空,吓得几匹马同时打横。林川一把勒住缰绳,右手已经按在剑柄上。子服吓得脸色发白。林川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几十骑同时下马,贴着路旁的树影矮下身子。

那几只野鸡不是被野兽惊的。林川听见前头有极轻的脚步声,像是人在草丛里快速穿行。紧接着,路的东侧忽然亮起了一团火。那火不大,却引出一片弓弦响。林川喊了一声“退”,几十骑朝后撤了十几步,前头箭矢便从暗处射了出来,有两支钉在刚才马站的位置上,草屑溅起老高。子服抱着脑袋往路边滚,林川俯身把他拽到一株粗槐后面。

“有埋伏!”子服的声音都劈了。

“不是正兵。是弓手,还是生手。”林川抹了把脸上的露水,贴着树根听了片刻。弓弦响得乱,方位也散,不像经过正经阵战。他对身侧两个老卒说:“你两个带十个人,从右边包过去。别点火。近了用短弩打。”老卒一点头,猫着腰带人钻进了树丛。

不一会儿,右侧弓弦声骤响,接着几声闷哼。正面的箭雨立时稀了下来。林川趁着空档,拔出短剑,带着剩下的人从路左绕过去。火光下,果然有几十个穿得杂乱的人伏在草里,弓是猎弓,箭也长短不一。他们见林川绕到了侧后,登时乱作一团,有的丢弓便跑,有的端着短矛要冲。林川没跟他们多纠缠,短弩两轮,把近前几个钉翻在地。其余人见势不妙,纷纷往林子里钻,连那团火也顾不上了。

林川让人把火灭了,又检查了地上几个中箭的。都是山民装束,脸上抹着锅底灰,身上没有楚军号衣,连个像样的箭囊都没有。他心知,这是楚人雇来的散匪。不用问,也问不出什么。他留下几个活口,让一个老卒带两个骑手押回汝水,交给原伯慢慢审。接着让队伍重新上马,马鞭一抽,朝新郑方向疾奔。他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汝水边上留灯,新郑道上派散匪,楚国人这一路就是不肯让他安生。越是这样,他越得连夜回城。

天蒙蒙亮时,官道渐渐宽了。道旁有几处民舍,门都关得死死的。林川放慢马速,命众人换了队形,盾手前导,弓手押后。走到离新郑城约二十里处,一骑快马迎面而来,却是子产派来的巡卒。那巡卒一看清林川的旗号,滚鞍下马,满身是汗地报:“君上,城中无事。只是西门外的郑国商队昨夜里被人劫了道,货散了一地,弦高的人正在清点。劫匪没抓到,只捡到几把楚军式样的短刀。子产大人知道您连夜回城,已让城南角门候着,请君上从东门入。”林川问:“商队死了多少人?”巡卒说:“伤了十几个,没死人。货被翻乱了,粮没丢多少。”林川点头。楚人已经到新郑城外了。他们不是来破城的,是来坏郑国商路的。商路一断,新郑就是孤城。

到了城东角门,子产早带人掌灯等着。门开极小一道缝,林川侧身而入,几十骑随后鱼贯进来。城里静得很,市坊未开,只有巡夜的更声和几队持戈的守卒从街角走过。子产迎上来,低声说:“君上,城外除了西门的商队,南边官道上也有几股流民被散匪裹挟,天不亮在城下聚了一阵,见城头火把多了,便散了。臣已经让人在四门外五里处设了暗哨。”林川点头,说:“你做得好。西境如何?”子产说:“西境三城已经戒严。公子吕不在,臣暂令原伯的副将在西境代守。”林川道:“汝水那边有公子吕和原伯,西境缺个能统兵的。子都何时回来?”子产说:“按他昨日送来的信,大约今日午后到。”林川说:“他一回来,让他到寝殿来。楚国把散匪撒到新郑门口了。我要看看,这盘棋,他们到底想落哪一子。”

他回到寝殿,没解甲,只洗了把脸。子服端来一盆温水,林川把沾满泥水的手浸进去。水很快浑了。他盯着那盆水出神。汝水边的灯,洛邑的粮仓,新郑城外的散匪,这三处合起来,像一只手,正从北、东、南三个方向朝新郑压下来。他刚在汝水打了场苦仗,还没来得及收拾河防,楚国已经把爪子伸进了郑国腹地。熊通不是要在汝水再来一次。他是想让整个郑国后方起火。

“备马。”林川忽然站起来,“我不能等子都。你传令给公子吕,让他再派两百步卒回新郑,半路改走西境,归西境守军。另叫子产把城里的弩机和箭矢再清一遍。等天一大亮,我亲自去城西看那支商队,看看楚国给郑国留的这第一把火,到底是怎么烧的。”

子服应了一声,转身跑去传令。林川推开窗,天已经透了灰白。城墙上的火把还没熄,在晨风里一明一灭。城西门外的官道上,残存的车辙和散落货包正被早起的役人慢慢收拾。天光越亮,新郑就越安静。那种静,像是大军过境前最后一口屏住的气。他抓起剑,大步出了寝殿。楚国人把爪子伸到了家门口,他得亲自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