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设伏

射王中肩 神奇的老海螺

林川带人赶到宋都北面的官道时,天已经大亮。一夜之间,雾散之后,汝水上的水汽被风吹得干干净净,露出两岸被踏得稀烂的泥滩。公子吕的车队比他先到,一百多乘战车分成三列,隐在官道西侧的矮岗后面。子都的骑兵已从官道上兜回来,带着一百多匹抢来的驮马和几十颗楚军首级,马身上全是泥和血,队伍里的几个流民骑手正在用刀割断驮马背上的楚军旗号。

“熊通到哪里了?”林川勒住马。

“前队已过柳陵,后队还拖在汝水下游的渡口。帅旗在中军,距此还有小半天路。”子都从马上跳下来,从鞍边解下一只皮囊喝了口水,用袖子抹嘴,接着道,“楚军前队不抢路,只派了两队骑兵在大路两侧游搜。看来熊通还没察觉咱们抄到了这里。”

林川点头。他让公子吕把车队列在官道西侧,弓手和戈手分两翼散开,骑手全部压到东北角一处干河床下面。原伯的弩机手架在官道西边一片废弃土城的内墙上,那里地势高出官道不少,射界能封住官道弯道的前半段。他自己带三百弓手和五百戈手,在官道东侧一片酸枣林后埋伏。两路人马一东一西,正好把官道夹成一条口袋。

“熊通的中军全是战车,若走官道,前队过时不该动手,放过去。”林川和几个队长蹲在土城墙上画图,“等帅旗过弯,子都的骑兵从后面抄出来,把中军和后卫截断。原伯弩机打前队屁股,公子吕的战车从西侧推下,我带的步卒从东边压上。帅旗一乱,楚军前队来不及回头,后队又上不来。”

“华父督那边呢?”公子吕问。

“华父督还在东侧粮道,楚军轻装步兵缠着。宋国北境守军离宋都更近了,但接不上咱们这里。我派了人去宋都,让宋侯开东门,放百姓出城避乱,免得熊通的楼车架到城下时城内先乱。”林川说。

“熊通会不会走宋都南边的路?不走这条官道?”子都问。

“不会。宋都北面有汝水支流,西边全是水田,东侧是华父督和楚军轻步兵。重车和楼车只能走北边官道。他急着破城,没时间绕。”林川用炭条在官道上点了一下。

斥候不断传回楚军前队的消息。前队大约两千人,轻车五十乘,步卒一千多,过了柳陵之后拉成一条直线,旗帜不乱,沿途还在官道两侧三十步内放游骑。再然后,中军出现了。熊通的中军比前队更密,帅旗在数百步外便已可见,旗杆有两人多高,上面悬着那面玄色熊纹大旗。旗下是十几乘王车和护卫战车,车轮上沾满泥水,车辐用铜皮包着,走得又重又稳。中军后面跟着楼车和攻城梯,数不清的驮马和牛车堆成一条望不到头的尾巴。

林川伏在土城墙上,手指按着剑柄。子都的骑兵正在干河床里等着,马嘴里都塞着嚼头。原伯的弩机手用湿土压住箭头,怕反光。公子吕的第一列战车已经把马匹解了嚼子,戈手们半蹲在车后。林川身后那几百人屏息伏在枣林中,有人嘴里还咬着草根。

前队过去了。第一段官道上车轮声如闷雷滚过,卷起的尘土呛得人嗓子发痒。林川没动。前队也不停,径直朝宋都方向推进。接着是中军前部,几乘开道的护卫战车已经过了官道弯口,帅旗就在弯口后面。熊通车驾附近有重甲亲兵,队形比前队紧得多,戈矛像刺猬一样竖着。林川终于抬起手,旁边一个弓手将火箭搭上弦,准备点信号。

就在这时,楚军中军忽然停了。帅旗晃了一下,几乘护卫战车勒住马,接着三骑快马从帅旗旁奔出,朝宋都方向去了。林川盯着那三骑快马,心里一沉。按斥候的消息,华父督和宋国北境守军都还在路上,宋都北门不可能有兵出来。熊通为什么在这里停下?难道楚军前队已经到了宋都城下,正在叫门?

很快,那三骑快马又折回来,其中一个在帅旗边说了几句什么。熊通的车驾没有继续走,而是缓缓调头,要往西边水田方向去。楚军后队也在变阵,楼车和粮车开始往官道西侧的水田里倒。林川只看了一眼就明白过来——熊通要绕开水田,从西边走,硬攻城下外壕。那里水田不深,但楚军的楼车重,压进水田就会陷。熊通是想抢在宋国援军之前破城。

“他发现了。”林川低声对旁边的老卒说。

“那打不打?”老卒把弓弦慢慢拉开。

“打。不能让他顺顺当当走到城下。”林川朝后一招手,子服从酸枣林后面爬起来,将一面黑底朱纹小旗展开,朝西侧挥了三下。

三支火箭从废土城墙上射出去,钉在官道西边最大的那棵枯槐树上。原伯的弩机手立刻扣下扳机,第一波弩矢从官道西侧泼向帅旗前队,十几乘护卫战车登时人仰马翻。楚军护卫们举盾列阵,把熊通的车驾围成铁桶。公子吕的车队从西侧矮岗后冲下,官道上霎时卷起两道黄尘,戈手呼喝着掷出短戈。子都的骑兵从东北角干河床里杀出来,像一条黑线从楚军中军和后卫之间穿过,矛尖挑翻了拦路的护卫,把帅旗后队截成两段。

楚军没有像叔段那样大乱。中军护卫结阵死战,前队回援的轻车从官道上掉头,几十乘战车朝子都侧翼反冲过去。后队的云梯兵和楼车兵被弩机压得往水田里乱跑,陷在泥里。楚军护卫帅旗的戈手不退,车兵用长戈连刺带挑,和公子吕的车队绞在一起。整个官道上,戈矛交错,车轮撞击,喊杀声混着战马的悲鸣,把宋都城外的荒野搅成了一口沸锅。

林川带着三百弓手和五百戈手从东侧压了上来。他没有骑马,握着短弓走在弓手中间。箭雨从楚军侧后打过去,把帅旗外那层护卫射倒一片。熊通的帅旗还在,旗杆上的玄色熊纹大旗被一支火箭擦过,一角烧了起来。风助火势,那面旗很快便烧掉了半边。

“帅旗倒了!楚军退了!”子服在林川身后喊道。

林川抬头一看,那面旗确实在往下倒,但熊通的车驾没有乱,周围的护卫战车开始收缩,把帅驾围得更紧。楚军也不是退,他们在变阵——车兵向外散开,步卒向里靠拢,像一只刺猬把熊通裹在中间。前队回援的五十乘轻车已经和子都骑兵缠在一起,正在慢慢挤压子都的冲击空间。原伯的弩机手还在射,但楚军盾阵已经合拢,弩矢打在盾面上像雨点打铁,叮当响成一片。

“该收了。”林川对子服说。

子服挥旗,后队弓手开始朝楚军放箭掩护,戈手交错后撤。公子吕的车队也不恋战,从楚军侧翼撤出来,沿着官道西侧退了。子都的骑兵最后走,带着抢来的几十匹驮马和一批伤兵,从楚军后队口子上硬冲出来。楚军追击了半里地,看林川这边弓手又回身放了一排箭,才缩回去护住帅驾。

退进土城时,天色已经暗了一半。宋都北门外燃着几堆火,是楚军前队在那里扎下的前哨。熊通的中军没有再前进,留在官道西侧的水田边,把楼车和粮车重新收拢。那面烧掉半边的帅旗被重新竖起来,插在一处高坡上,夜风一吹,剩下半片残旗像团野火一样在暮色里抖。

林川和公子吕、子都、原伯蹲在土城墙上,吃着子服烤热的两块粟米饼。几个人谁也没说话。远处楚军大营里火把越点越多,密密麻麻,把宋都北面整片原野映成暗红色。

“熊通的帅旗没倒,但他今天没进宋都。”原伯先开口。

“不是他进不去,是他在等。”林川嚼着饼,望向远处那面残旗,“等后队辎重收拢,等前队把宋都北门外的路垫平。我估计最迟明天,他就会强攻宋都。咱们手里这些人,挡住他一次可以,挡不住第二次。”

“那怎么办?”子都问。

林川把饼咽下去,说:“宋都的粮和水能守半个月。我们要做的,不是在这里和熊通正面耗,是把他的粮道和楼车毁掉。他的中军再能打,没有粮车和攻城器械,在宋都外撑不了五天。”他把地形图摊开,借着火把在地上重画起来。

他正要说下去,一骑快马从南边疾驰而至。马背上的骑手满身泥浆,滚下马后喘得说不出话,子服忙把水囊递过去。那人喝了口水,才费力开口:“君上,楚军轻装步兵已从东侧粮道抽身,正在北门与熊通汇合。华父督的兵往宋都退了,没拦住。宋国北境守军也退到城外,被楚军围在外面,进不了城。”

林川动作一僵。楚军三路全到了。这不再是撕开一个口子的问题,而是熊通已经把宋都围住,并且要当面吃掉所有来援的宋军。他缓缓把地形图折起来,火把光照着他半边脸,神色隐在阴影里看不分明。半晌,他站起身,往宋都方向望了一眼,说:“楚军围了城,城外宋军还在往这边退。熊通不是只想要宋都,他是要围点打援。华父督现在不是在解围,是在往锅里跳。传令下去,所有撤下来的人往汝水方向收缩,不要进宋都,也不要和楚军前队硬碰。告诉华父督,再退,退到汝水西岸,把楚军引离宋都。熊通要打援,我们就给他一个靶子。”

“君上,宋都呢?”子都一下站起来。

“宋都的城墙和粮草够守半个月。熊通若分兵攻城,就无法全力追援;若全力追援,宋都就能缓过来。他只有一双手。”林川说得平静,但每个字都极沉。他转头看向原伯和公子吕,“你们把弩机和战车带到汝水西岸,沿河摆开。子都的骑兵等楚军追过来,从侧翼打他的后卫。让熊通自己在宋都和援军之间选。”

火把下,几个人影都没再说话。远处楚军大营里那面残旗还在风中乱抖。天已经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