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过,汝水北岸的雾还没散。公子吕的车队从北边林子里悄悄推出来,车轮裹着湿草,马蹄包了麻布,一百二十乘战车分成三列,沿着河滩缓缓展开。风从北边吹来,把河面上的水汽一阵一阵往岸上推,整个滩头白茫茫一片,只能听见战车磨过碎石时极轻极轻的沙沙声。
公子吕站在第一乘战车上,没让人举旗。他身后跟着两列戈手,戈刃用湿泥抹过,黑夜吸光了上面的铜光。河滩对岸,楚军的巡骑正沿着水边缓缓走,一两支火把在雾里时明时暗。公子吕没有急着催马,他在等雾最浓的那一刻。
林川站在西侧高坡上,手里的地形图被露水浸软了半截。他身后的原伯弓弩手已经摸到了官道西边的山梁上,箭头瞄着河滩北岸的浅水段。子都的骑兵伏在官道西侧的干沟里,嘴里衔着竹枚,连马都套了嚼子。对岸熊通的大营里火把通明,但那火光在雾里晕成一团,远看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传令,点火。”林川对子服说。
三支火箭从高坡上升起来,拖着细烟,在雾蒙蒙的天光里划出三道暗红色的弧线。
公子吕的战车动了。第一列二十乘同时起步,车轮碾过河滩碎石,像一串闷雷从雾里滚出来。紧接着第二列、第三列跟进,戈手在后,弓手夹在车与车之间。马匹冲下浅滩,水花溅起,像无数碎铜片子拍在石头上。公子吕站在车上,戈手们同时放平铜戈,发出一声极短极沉的呼喝。对岸的楚军巡骑被惊得拨马便回,其中一人的火把脱手落进河里,哧啦一声灭了。
楚军北营立刻炸了锅。号角还没响,战鼓先捶了起来。河滩北岸的楚军步卒从帐篷里涌出来,甲都来不及披,弓箭手乱纷纷地往河滩压。公子吕的第一列战车已经冲到了水最浅的一段,眼看就要抢滩。楚军弓手朝河面上放箭,箭矢打在盾牌和车舆上,叮叮当当地响。公子吕的戈手跳下车,推着战车继续往前,河滩上一片喊杀声。
“熊通分兵了。”子服从后面跑上来,指着北岸靠近中军大帐的方向说,“有一队楚军刚从南边往北调,骑兵。”
林川没有接话。他在等高坡正南官道上那支更重要的信号。
子都那里,先动了。
官道西侧的干沟里,一千骑兵无声无息地爬出来。子都骑在林川那匹枣骝马上,短弓横在鞍前,他没用鸣镝,只朝左右各打了一个手势。骑兵们分成四队,两队插向楚军粮队前侧,两队包向后队。马蹄在干沟边沿踩出整齐的碎响,楚军驮粮的骡马先惊了,车队登时乱成一片。赶车的楚兵还没反应过来,弩矢已经从西侧山梁上泼下来。原伯的弩机分两轮发射,一轮射前队,一轮射后队,中间故意断了一拍。楚军护粮的步卒刚朝西边举盾,骑兵已从干沟里冲下来,短矛贴着盾缝捅进去,驮马被砍断缰绳四散奔逃,一车一车粮草翻在官道中央。
楚军的护卫战车从粮队前段往回赶,车上的戈手弓手同时发喊。子都的骑兵不接战,捅散一队便拨马回撤,从粮车和驮马之间的空隙穿过去,再折回来冲第二波。原伯的弩机跟着骑兵的路线追射,楚军护粮的步卒但凡追出来,迎面便是一片弩矢。官道上人喊马嘶,翻倒的粮车燃起了火,是楚军自己丢弃的火把点着的。几架运云梯的牛车横在路中,牛被打断了缰绳,拖着断辕疯跑,把后面的辎重队冲得七零八落。
林川在高坡上看见了那火光。他等的信号到了。公子吕在河滩牵制了熊通的注意力,官道粮队又被子都割开,照这个局面,熊通如果不把主力拉回来保护粮道,今天白天到宋都城下的计划就要泡汤。可熊通不是庸手。林川看了一会儿官道上的火,忽然转头对子服说:“传令公子吕,河滩上打到熊通分兵回援,就撤。不要恋战。”
子服才要下坡,一匹哨骑从南边官道方向冲上来,马还没停稳,骑手就滚下来:“君上,楚军帅旗动了!熊通没有往官道增兵,他带着中军往汝水下游去了!”
林川的瞳孔缩了一下。熊通没救粮道,带着中军往汝水下游去。汝水下游是宋都的方向。熊通不是要保粮队,他是在玩命。子都烧他几十车粮草,他索性不要了,中军直接扑宋都。只要宋都一破,宋国就完了。官道上的粮队烧得再惨,也不过是少了几百石粟米。熊通这是拿粮队当弃子,逼林川在中途分兵回救宋都。
“子产和华父督的人到哪了?”林川问。
“华父督还在东侧粮道和楚军轻步兵对峙。宋国北境守军快到了,但离汝水还有半日路。”子服的声音都变了。
林川把地形图铺开,在汝水下游和宋都之间画了一条线。熊通的中军全是精锐,护卫战车和攻城器械混在一起,行军再快,到宋都城下也得两天。现在拦他,子都的骑兵来不及抽出来,公子吕的车队还在河滩上,原伯的弩机手也压在官道西侧。能动的只有他身边最后这三百弓手和五百戈手。
“去告诉公子吕,河滩上用最快的方式撤出来。你让公子吕不用往南赶,直接去宋都北面的官道西侧埋伏,我们在那里截熊通一下。”林川说,“再给子都传令,官道上的粮队不用管了,让他抢一批驮马,绕宋都北边的低岗走。我只要他比楚军早到半日。”
“君上,这太险了。”子服抓着马缰,声音发抖。
“熊通就是赌我舍不得宋都。我今晚把这条命押上,陪他赌这一把。传令,让原伯把弩机撤下,山梁上的弩矢留两批在原地,剩下的全带上往宋都赶。他和我们一起走。”
传令兵一拨拨从高坡上驰下去。林川把短弓握在手里,看了一眼雾中还在激战的河滩。公子吕的第一列战车已经开始后撤,戈手们边退边用盾牌挡箭。对岸楚军的战鼓擂得更急,却一时不敢追过河。北岸的熊通大营仍亮着数不清的火把,像一条红龙盘在江边。
“我们走。”林川翻身上马。
三百弓手和五百戈手从高坡上列队往下走,火把全灭,只靠着雾散后一点点亮起来的天光赶路。官道上,子都的骑兵已经甩开了楚军护粮兵,带着抢来的驮马朝北边低岗跑去。公子吕的车队从河滩上撤出来,按林川的命令抄宋都北面官道西侧布置埋伏。原伯的弩机手们拖着弩机,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林川后面。天光渐亮,汝水的水汽还没有散尽。熊通的中军正在东南方向缓缓移动,帅旗下的战车像一群黑甲铁虫,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林川骑在马上,听见风里传来熊通大营里那面巨鼓的声音。那鼓声,越来越紧,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