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大秦帝国的心脏。

渭水从城北流过，水面上舟楫往来，运粮的漕船、载货的商船、巡河的官船穿梭不息。

城南是恢宏的宫殿群，黑色的屋瓦、红色的廊柱、高大的阙楼，在阳光下散发着威严而肃穆的气息。

这里是天下的中心，是始皇帝发号施令的地方，是帝国运转的枢纽。

半个月的车马劳顿，嬴政的队伍终于回到了咸阳。

这半个月里，嬴政几乎没有合过眼。

他的身体已经被源点粒子修复到了三十岁的巅峰状态，精力充沛得像一头年轻的猛虎。

他睡不着，是因为太兴奋了。

每一天，每一刻，他都在感受着自己身体的变化。

早晨醒来的时候，不再有咳嗽，不再有胸闷。

他可以骑马奔驰数十里而不喘，可以拉开二石硬弓而手不抖，可以在批阅奏简时从清晨一直坐到日暮而腰不酸。

这种感觉太久违了，久违到他几乎忘记了自己年轻时是什么样子。

随行的官员们从最初的震惊中逐渐平复，但他们看嬴政的眼神依然带着敬畏。

始皇帝进帐前是白发苍苍、病骨支离的老人，出帐后变成了三十岁的壮年男子。

这不是人能办到的事，这是仙人的手段。

而那位仙人，此刻就走在始皇帝的身后。

吴法依然穿着那袭白衣，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面容平静如水，目光在咸阳宫的殿宇间扫过。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秦代的咸阳宫，在后世的史书上、在考古发掘的报告里，咸阳宫被描述为“壮观宏伟”。

但亲眼看到，比史书上的文字震撼一万倍。

夯土筑成的宫墙高耸入云，墙顶的宽度可以让四匹马并排驰骋。

宫墙之内，殿宇鳞次栉比，阙楼高耸，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黑色的旗帜在宫殿各处猎猎飘扬，旗上的红色篆字“秦”在风中时隐时现。

咸阳宫正殿，章台宫。

这是嬴政处理朝政、接见群臣、举行大朝会的地方。

殿内的空间极大，三十六根巨大的立柱排列成六行六列，支撑着高达数丈的穹顶。

立柱是整根的原木，外面包着铜皮，铜皮上錾刻着繁复的云纹和龙纹。

地面铺着黑色的石板，石板被磨得光可鉴人，能映出人的倒影。

嬴政屏退了所有侍从。

宦官、宫女、卫士，全部退到了殿外。

大殿的门关上了，厚重的殿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大殿内来回回荡了很久。

殿内只剩下了六个人，嬴政、吴法，以及老周和三名机器人护卫。

嬴政坐在御座上，吴法站在大殿中央。

老周和三名护卫站在吴法身后，一动不动，目不斜视。

嬴政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御座的扶手上。

“国师，”他用了这个称呼，“你曾说，这天下之大，远超寡人所知。今日可否为寡人详述？”

吴法点了点头。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源点粒子从体内涌出，在他的手掌上方汇聚、旋转、重组。

金属、矿物、色素、粘合剂，各种物质从粒子层面被构建出来，按照量子云中储存的模板精确地组装在一起。

片刻之后，一个直径约两尺的球体悬浮在吴法的掌心上空。

球体是淡蓝色的，表面覆盖着大陆和海洋的图案。

大陆是黄褐色的，海洋是深蓝色的，极地是白色的。

球体的表面还标注着经纬线，赤道、回归线、极圈，每一条线都清晰可见。

它悬在空中，缓缓地自转着。

嬴政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他的手离开了扶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地锁定在那个球体上。

他见过无数奇珍异宝，见过六国最珍贵的宝物，见过远方进贡的奇禽异兽，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国师，这是……”

“这是地球仪。”吴法的声音平静而清晰，“陛下，这就是我们生活的世界。”

嬴政从御座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吴法面前。

他的目光在地球仪上移动，从一端看到另一端，从一端看到另一端。

他看到了蓝色，看到了褐色，看到了白色。

他看到了大块的陆地，大片的海洋，看到了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完整的、巨大的世界。

他伸出手，想触摸那个球体。

手指触到球体表面的瞬间，触感光滑而微凉，像触摸一块温润的玉石。

球体在他的指尖下停止了自转，他的手指按在一片褐色的陆地上。

他认出了那片陆地的形状，他在自己的舆图上见过类似的轮廓。

那是大秦，是他的天下。

但他不确认。那片陆地在地球仪上，小得可怜。

“国师，”嬴政的手指按在那片褐色的陆地上，“这一片，是寡人的大秦？”

“是。”

吴法走近一步，伸出手指，在地球仪上划了一个圈。

那个圈很小，小到他的食指和中指就能覆盖。“陛下，这就是大秦目前的疆域。东至大海，西至陇西，南至岭南，北至河套。面积约三百多万平方公里。”

嬴政的手指僵在了地球仪上。

三百万平方公里，这个数字他在心里反复掂量。

这是他的先祖们数百年征战、死伤无数将士、耗尽无数钱粮才打下来的疆土。

他以为这已经很大了，大到可以称为“天下”。

但在这个球体上，它只有这么小。

“国师，这个世界，有多大？”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压着某种正在翻涌的情绪。

吴法的手指从地球仪上划过，从一端到另一端，从顶部到底部。

“这个世界，总面积约五亿一千万平方公里。”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陛下，亿，就是万万的意思。”

五万万平方公里。

嬴政沉默了。

他的目光从地球仪上移开，在大殿中扫了一圈，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支撑他站稳的东西。

五万万平方公里，大秦只有三百万。

三百万对五万万，他不用算也知道，这是一个小得可怜的数字。

他统一六国，称皇帝，废分封，立郡县，书同文，车同轨。

他以为他拥有了整个世界。

原来他拥有的，只是世界的一个小小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