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嘉靖十二年连年拉据 损耗常态化

嘉靖十二年,春。

河套的坚冰消融,黄河河水滚滚东流,塞上青草一点点钻出冻土。经过嘉靖十年明军出塞反击、嘉靖十一年断断续续小规模袭扰,明蒙之间再也见不到嘉靖七年那种完整的休战整年。打一阵、歇一阵,小股入边、逢秋大掠,而后退回草原休整,再伺机重来,这般循环往复,已经成了北疆的常态。

不再是某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而是绵绵不绝、钝刀割肉一般的消耗。没有一战亡国的惨烈,却岁岁啃噬两边的人丁、粮草与元气。

丰州川土默特大牙帐,炭火依旧烧得温热。右翼三万户大小首领齐聚帐内,衮必里克墨尔根济农、俺答分坐主次,昆都力哈、巴拉海、兀慎部首领、永谢布、多罗土蛮各部首领分列两厢。老将脱力须发愈加花白,手中捧着厚厚一摞各部的丁口、牧群文册,眉宇之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

帐中不再有早年誓师时慷慨激昂的请战之声,人人脸上皆是疲惫。连年征战,胜是胜了,可代价也一笔一笔刻在每一部落的户口簿册之上。

俺答指尖摩挲着案头河套舆图,声音低沉沙哑:

“自嘉靖八年战火复燃,到如今已是第四个年头。我右翼铁骑年年叩边,多有斩获,牛羊布匹掳获无数,可各部丁口,不见增益。大战折损,小战亦有死伤,便是小规模游骑出边,也时常有人埋骨关下。”

衮必里克墨尔根轻轻颔首,目光落在摊开的文书上,缓缓开口:

“今年春初,我本欲举兵进犯延绥,探马回报,明廷边防备御周密,各镇兵马互为策应,无机可乘。若是硬闯边墙,徒然白白折损儿郎。我思量再三,不如挥师西渡黄河,进击西海的亦卜剌、卜儿孩残部。既可以吞并他们的部众牧地,也可暂避明朝边镇的锋芒,休养本部人马。”

巴拉海闻言,眉头紧锁,拱手说道:

“济农王爷,西征固然可以掠取西海的牧地,可征战哪里没有死伤。亦卜剌盘踞西海日久,部众骁悍,绝非不堪一击。若是西征再添大批伤亡,本就畏战的部众,人心只会更加涣散。这几年,每一次出兵归来,帐下都多许多孤儿寡母。”

昆都力哈接过话头,语气冷静:

“可我右翼已经骑在进退两难的绝境。向南叩明边关,明人守备日强,伤亡一年比一年重;若是全然罢兵,茶、铁、布帛无来路,部众寒冬难渡。向西征讨西海残部,至少胜机更大,可以收编人口、夺得草场,用来填补连年征战损耗的丁口。只是,不可过度征调小部落的青壮,那些本就人心浮动的氏族,再重压下去,便会举部逃亡。”

老将脱力上前一步,将手中的户籍簿册摊在案上,字字沉重:

“二位王爷请看。这几年的损耗,已经成了常态。不再是某一战死伤几百,而是岁岁皆有减员。大部落尚可支撑,那些弱小氏族,已是不堪重负。有的部落,成年男丁十去三四。去年秋冬核查户籍,又有不少牧户隐匿逃亡,有的逃往漠北察哈尔地界,有的遁入山野,不愿再受征调。”

“往日,部落的损耗,靠一两年休养便可弥补。如今年年有战事,年年死人,新生孩童尚幼,来不及填补战死青壮的空缺。长此以往,纵然每一战都得胜,人丁也会一点点耗空。”

帐内一片默然。

衮必里克墨尔根长叹一声:“我又何尝不知。可草原生存,便是弱肉强食。不向外夺取资源与草场,便要困死在原地。传令下去,点集五万铁骑,西征西海,讨伐亦卜剌、卜儿孩。各小部落,减半征发,只令大万户出兵,不可竭泽而渔,逼反部众。”

俺答微微闭目,思索良久,而后睁开双眼:

“济农领兵西进,扫荡西海。我留在漠南,坐镇丰州川。一边整顿土默特各部,一边派遣游骑窥探大同、宣府边墙动静,牵制明朝各镇兵力。若是西征顺利,夺得草场人口,尚可稍稍弥补这数年来的损耗;若是西征受挫,我右翼,便会内外交困。”

军令自大牙帐传出,漠南草原再度调动兵马。

五万鄂尔多斯部铁骑整装,在衮必里克墨尔根统领之下,渡过黄河向西,奔赴西海之地,征伐亦卜剌、卜儿孩的残部。铁蹄踏过荒原,烟尘滚滚。而俺答留守丰州,约束土默特、永谢布各部,一面安抚逃亡之后残存的牧户,一面派出游骑,在大同边外往来窥伺,牵制明军,使其不能向西增援。

西海荒原之上,战火燃起。亦卜剌、卜儿孩盘踞此地多年,据险而守。旷野之上骑兵反复冲杀,箭矢如雨,刀矛相撞,厮杀日夜不休。衮必里克墨尔根麾下将士奋勇血战,大破西海诸部,击溃亦卜剌的势力,掳获大量部众、牛羊、草场,可右翼兵马自身,亦付出不小伤亡,不少骑士埋骨西海荒滩之上。

捷报传回丰州川,同时带回的,还有西征的伤亡名册。

大帐之内,各路头目听闻战果,却没有多少欢喜。

脱力翻阅从西海送回的伤亡名录,面色凄然:

“此战大破西海,俘获人口牲畜无数,诚然是大胜。可折损的将士,亦有千余。夺得外族的人口,固然可以补一部分损耗,可本族儿郎的性命,终究再也回不来。这便是如今草原的宿命,想要活下去,便要用族人的血肉去换。”

俺答握着战报,指尖微微收紧:

“此战过后,令西征大军就地休整,分驻西海新得草场,不必即刻全部返回漠南。分得的俘虏,编入各部落,补充牧地劳作人手。同时严令各部,今年秋冬,若无绝佳战机,不可轻易大举入塞。先安抚部众,休养生息。”

可边疆的局势,不会给草原完整安宁。

虽俺答约束大军不做大规模入寇,分散各处的小股游骑,依旧不断出没于大同、延绥边外。或是数十骑、或是百骑,袭扰村落,劫掠人畜。明朝边将也时时派出轻骑出边,搜剿游寇,袭击分散在外的小牧营。

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会战,可边境冲突几乎月月不绝。小仗不断,零星伤亡连绵不绝,损耗彻底常态化。

大同巡抚衙门之内,此时大同巡抚已更迭,三边总督王琼依旧统筹西路边务。厅堂之上,一众文武官员传阅来自延绥、宁夏、大同各路的塘报。

参将王纪指着案上文书,沉声说道:

“诸位大人,如今北疆,不复往年大规模数万骑大举入犯,可小股虏骑出没无休。今日数十骑劫掠村落,明日百余骑袭扰墩堡。我军若是大举出动,敌骑便远遁荒原;若是分兵守御,处处皆有漏洞。年年防备,月月戒严,边军士卒常年不得安歇。”

王琼鬓发斑白,端坐堂上,神色审慎:

“此乃最可忧之事。大寇可防,小患难除。吉囊领兵西击西海,俺答留守漠南。他们虽未大举叩关,可实力并未削弱。他们以征伐外族夺得人口草场,弥补和我大明交战的损失。眼下看似烽烟稍缓,实则草原内部力量依旧雄厚。”

“损耗是双向的,不止是鞑虏死人,我大明边镇,戍卒、百姓亦年年有伤亡。不可因没有十万铁骑围城,便松弛武备。当继续修缮边墙墩台,强化墩堠瞭望,各镇之间互通哨探,遇到小股袭扰就地堵截,不可纵容其肆意掳掠。”

总兵杭雄拱手应道:

“总督所言极是。小战连绵,最耗边军心力。我已传令各堡,守将不得贪功冒进,不可轻易出塞远追,以守御堡寨、保全百姓为先。同时整肃军纪,清点兵马,防备鞑虏秋冬时节趁草黄马肥,再度大举入犯。”

厅堂之中,众将一一领命。大明北疆,进入长久的高度戒备状态,岁岁防秋,年年戒严,已成定例。

千里之外的漠北察哈尔汗庭。博迪汗端坐汗帐,接连收到两方消息:衮必里克墨尔根西征西海大破敌部,右翼势力再度扩张;同时漠南草原年年征战,本族部众持续减员,逃亡之人络绎不绝。

老臣阿勒塔海躬身启奏,神色忧虑:

“汗王,右翼如今已是这般模样。对外,向南袭扰大明,向西征伐西海残部,不断开疆拓土;对内,连年征战,本族牧民死伤、逃亡不绝。他们靠着征服外族俘获人口,勉强填补本族的损耗,可这般饮鸩止渴,终究难长久。”

脱脱孛罗站在一旁,长叹一声:

“损耗常态化,才是最可怕的局面。不是一朝一夕的惨败,而是岁岁点滴流失。今日死百人,明日伤数十,一年一年累积下来,再强盛的部落,也会慢慢被掏空。右翼声势看似愈发强盛,衰败的根苗,早已深深埋下。”

博迪汗望向帐外辽阔的漠北荒原,神色凄楚:

“他们向外征战,掠夺草场人口,却救不回死去的族人。我黄金家族正统汗庭,坐视右翼征伐不休,却无力管束。南北分治已成定局,这无尽轮回的战乱,谁也无法叫停。”

夏去秋来,阴山南北草木泛黄。

嘉靖十二年就此落幕。

这一年没有惊天动地的边境决战,却将“年年有伤亡,岁岁有损耗”铸成铁一般的现实。右翼借西征西海的胜利,夺得草场、俘获外族人口,短暂掩盖住本族的人丁凋零。可靠掳掠外族填补本部损耗,终究只是权宜之计。草原固有的死结,分毫未曾解开。

短暂的平静只是表象,明蒙之间数十年无休止血战的积重之势,已然缓缓成型。点滴的消耗不断堆叠,只待日后彻底总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