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十年,塞外春寒未消,朔风依旧卷动阴山南北的衰草。
经过嘉靖八年大规模入边、嘉靖九年断断续续的袭扰拉锯,漠南右翼虽屡屡破堡劫掠,可连年征战的代价,也在无声显现。战场上斩获的布匹、粮食、铁器,填不满部落日复一日的消耗;一次次出征带走的青壮,再也不能全数回到草场。伤痛、饥寒、生离死别,已经在普通牧民心中埋下厌战的种子。
大明北疆却借着连年战火的淬炼,完成了一轮痛定思痛的调整。三边总督王琼统筹延绥、宁夏、固原各镇防务,整肃军纪、裁汰老弱、修缮边墙、调集各镇精锐,不再一味被动退守,开始谋划主动寻机反击。大同总兵杭雄、延绥总兵赵瑛、宁夏总兵李义,各镇兵马统一调度,边关防务一改此前涣散疲弱之态,明军终于攒出一股可以正面回击的力量。
丰州川土默特大牙帐,帐内烛火摇曳,各部头目再度聚议。案上摊开近两年的战报名册,一行行战死、伤残的名字刺得人眼目生疼。
俺答端坐主位,铠甲之下眉宇沉郁。衮必里克墨尔根济农坐于左首,神色间也不复嘉靖八年誓师之时的昂扬。昆都力哈、巴拉海、兀慎部首领分列两侧,老将脱力手持簿册,面色凝重。
帐中空气沉闷,没有往日请战的喧哗。
俺答指尖摩挲名册,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嘉靖八年大举入边,我部大破多处边堡,掳获物资无数。之后岁岁出骑叩边,可这两年算下来,折损的青壮,依旧居高不下。不少小部落,一户之中,父子兄弟接连战死。”
巴拉海脸上褪去昔日的悍勇,语气带着几分疲惫:
“王爷,末将麾下骑士,固然多有斩获,可战死之人亦不在少数。草原男儿不畏惧沙场赴死,只是年年出征,岁岁见惯白骨,部众心中,已经生出畏怯。许多牧民不愿自家子弟再披甲出征。”
衮必里克墨尔根长叹一声:
“明廷也在痛改边备。总督王琼老于兵事,如今三边各镇兵马合为一体,不再是往日各镇各自为战、互不救援的模样。我部再想如嘉靖八年那般轻易长驱直入,已经难如登天。”
老将脱力上前一步,把手中的户口簿册摊在案前,语气沉重:
“王爷,这两月,已有数起隐秘之事发生。永谢布、多罗土蛮属下,有牧民不堪连年征役,抛下牧帐牛羊,举家远遁,躲避征兵。有的逃往漠北荒野,有的甚至冒险往明朝边地投奔,只求避开战火。往年,只有战败溃散才会有人逃部;如今,尚未开战,便有人畏战逃亡,这是从未有过的凶兆。”
话音落下,帐内一片哗然。
昆都力哈眉头紧锁,拍案说道:
“此风绝不可长!若是牧民人人畏战逃散,日后再要征调骑士,还有谁人肯来?应当传令各部,严拿逃户,追回逃亡部众,以军法惩戒,震慑人心!”
衮必里克墨尔根摇了摇头:
“逃,不是畏惧刑罚,是畏惧无休止的死战。严刑重罚,只能压住一时,压不住心底的怨恨。连年征战,男子出征,家中只剩老弱妇人,牧群无人照料,草场日渐衰败。纵然抢回财物,可家里的丈夫、儿子埋骨边关,财物再多,又何以慰藉?人心已经生变。”
俺答沉默良久,望向帐外茫茫草原,语气带着一丝不甘:
“可我们别无选择。大明闭关绝市,铁器、茶盐无从得来,不叩边,部落便要困死。只是从今往后,不可再像嘉靖八年那般,动辄倾巢而出。要节制用兵,不可过度耗损本族部众。”
正在众人议论未定之时,帐外探马疾驰而入,单膝跪地,神色急促:
“报!明总督王琼调集延绥、宁夏精锐,出塞奔袭我河套外围牧地!明军数万兵马,分路出边,袭扰鄂尔多斯外围驻牧部落!”
消息传来,满帐皆惊。
以往,明军大多固守边墙之内,极少敢于大举出塞主动寻战。嘉靖十年,王琼整军完毕,看准蒙古右翼主力预备再度入寇、外围牧地守备空虚的时机,果断发兵出塞反击,直扑河套边缘的游牧营地。
衮必里克墨尔根猛地起身:
“王琼竟敢挥师出塞!外围牧地皆是老弱妇孺、牧群辎重,留守骑士不多,万万不可有失!”
俺答霍然站起,沉声发令:
“传我军令!衮必里克即刻领鄂尔多斯部骑兵回援河套!昆都力哈领兵向西策应,牵制明军兵力!巴拉海率轻骑,沿路袭扰明军粮道,迟滞其攻势!脱力留守丰州川大牙帐,严防大同方向明军乘虚来袭!”
号角急促吹响,原本预备南下叩边的蒙古铁骑,调转马头,匆匆向西驰援河套。
塞外荒原之上,硝烟骤起。
王琼坐镇塞内调度,延绥总兵赵瑛、宁夏总兵李义率领明军出塞,避开蒙古主力,专攻河套外围分散的牧营。此地留守的,大多是部落老弱,留守骑士数量有限,猝不及防之下,不少牧帐被焚毁,牛羊被明军缴获,部分小部落四散奔逃。
可蒙古骑兵回援速度极快,衮必里克墨尔根统领鄂尔多斯铁骑昼夜疾驰赶到战场。旷野之上,明蒙两军于河套外围展开激战。刀矛相撞,箭矢纷飞,黄沙漫天,人马嘶喊响彻荒原。
明军远道出塞,利在速战,不敢深入草原腹地久留。一番血战之后,斩获颇多,可眼见蒙古援军源源不断赶来,不敢恋战,依令有序收兵,徐徐退回长城以内,并未贪功冒进。
这一战,明军并未取得灭国级大胜,却是多年以来,少有的主动出塞反击得手,打破了蒙古来去自由、明军只守不攻的局面。
河套外围的牧营遭受重创,消息传回丰州川大帐,右翼各部人心震动。
大帐之内,各路将领归来,人人面色难看。
巴拉海满身尘土,甲胄上尚有箭痕,愤然说道:
“明军竟敢踏出边墙,袭我牧地!以往,都是我们入边劫掠,如今战火烧到我们自家草场之上!”
脱力翻看各部送来的禀报,神色愈发沉重:
“经此一役,又有一批部众流离失所。本就已经出现畏战逃亡,如今牧营遭袭,家宅被毁,逃亡的人更多了。有数个小氏族,趁乱举部向北遁走,脱离右翼管辖,去向不明。”
他将几份文书递上,继续说道:
“有的部落头目禀报,点阅人马之时,名册之上的丁口,凭空少去一成。青壮年男子,连夜逃离牧地,不愿再披甲上马。这不是战败溃散,是百姓心中厌弃征战,主动逃离。”
俺答接过文书,一页页看过,指节微微发白。他征战半生,可以击败战场上的敌军,却难以锁住一颗颗想要逃离战火的心。
衮必里克墨尔根长长叹息:
“草原的战力,不在于铁骑多勇,而在于部众人心。部众不愿战,纵有甲仗战马,又能如何。我等渴求物资,年年兴兵叩关,以为可以夺来生存之资,却不曾想到,战火反噬,先伤的是自己的族人。”
昆都力哈低声道:
“可若就此罢兵,互市不开,茶盐铁器无有来路,部众生计依旧艰难。进,是战死;退,是困死。我右翼,已经困在死局之中。”
帐内众人,皆默然无言。
千里之外,大同巡抚衙门。
总督王琼、大同巡抚张文锦、总兵杭雄一众文武官员齐聚厅堂。捷报摊于案上,堂上却没有大肆欢庆的喧嚣。
参将王纪拱手禀奏:
“启禀诸位大人,我军出塞反击,袭破河套外围虏营,缴获牛羊无数,斩获首级。虏骑仓促回援,我军见好就收,全军还镇,没有深陷塞外险境。”
王琼须发半白,目光深邃,缓缓开口:
“此番出塞得胜,不过是一时之机,并非北疆就此太平。俺答、吉囊的主力未损,右翼根基尚在。他们只是部众心生厌战,却绝非无力再举兵。”
张文锦点头,神色审慎:
“总督所言极是。鞑虏内部出现逃散,是连年征战自食苦果。可只要草原物资匮乏的困局不变,待他们稍稍休养,依旧会再度入寇。我大明不可因一次小胜便松懈,当继续加固边墙,操练兵马,谨守要塞。”
杭雄手握腰间佩剑,沉声说道:
“出塞反击,可偶一为之,不可视作常策。塞外荒原辽阔,敌骑来去如风,我军若是孤军深入,极易被合围。守好边关要塞,积蓄实力,才是长久御敌之道。”
厅堂之上,众将商议已定。明军没有被一次胜利冲昏头脑,依旧严守边防,整饬军备。
漠南草原,风波未平。
嘉靖十年的夏秋,没有大规模入塞血战,可草原内部的裂痕,已经清清楚楚显露出来。往日万众一心、踊跃出征的景象不复存在。征兵之时,不少牧民藏匿于山野,躲避征召;一些弱小部落,不堪重负,悄悄远走他乡。
有的逃往漠北察哈尔汗庭地界,有的遁入荒僻无人的山谷,只求远离连绵不休的兵戈。
漠北察哈尔汗庭,博迪汗坐于汗帐之中,听闻右翼蒙古部众畏战逃散的消息,心中百感交集。
老臣阿勒塔海躬身说道:
“汗王,俺答、吉囊连年南征,向外耀武,如今自家部众已经开始逃散。无休止的征战,正在啃噬右翼的根基。只是右翼实力依旧雄厚,我察哈尔汗庭,依旧无力约束。不少逃亡的小部落,辗转前来漠北投附,可也只是零散人口,难以扭转大局。”
脱脱孛罗面色忧虑:
“这仅仅只是开端。往后岁月,征战不休,逃亡只会愈来愈多。一边是明廷锁闭边关,一边是草原渴求物资,两边死结难解。战火不会停下,草原的人丁,便会一点点耗散凋零。”
博迪汗望向帐外辽阔长空,悠悠叹道:
“战争最先吞噬的,从来都是普通的牧人。”
秋风吹过阴山,牧草由盛转衰。
嘉靖十年落下帷幕。明军主动出塞反击得手,蒙古右翼第一次出现大规模畏战逃散。这不是毁灭性的大败,却是一道血淋淋的预兆:草原靠战争换取生存的道路,已经开始反噬自身。
短暂的平静之下,更深的损耗正在积蓄。战火不会熄灭,只会在短暂喘息之后,再度滚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