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来到关押谢长树的密室。
谢长树错愕的看着她,突然心情激动起来。
他觉得,周氏肯定还顾念着几十年的夫妻情分,是来放他出去的。
“桂兰……你……你是来放我出去的对不对?我就知道,你心软,你不会不管我的……”他的声音又哑又颤,像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
每一个字都带着讨好的、卑微的谄媚。
周氏没有看他。
径直走到桌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瓷药瓶,放在桌上。
药瓶很小,只有拇指大,青釉莹润,在从窗棂间透进来的光中泛着幽幽的光。
她手指在瓶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转过身,面对着谢长树。
“谢长树,如果你不想被我拿刀砍死,那就自己了结吧。你不能活在这个世上了。”
谢长树的笑僵在脸上。
他看着桌上那个小青瓷瓶,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一颤。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桂兰,你......你说什么?咱们可是......可是做了那么多年夫妻啊!”
“我从前是混账,是做了许多错事,我......我对不起你,我的确该死......求你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就......”
“既然知道该死!”周氏冷冰冰的打断他的话,“那就去死。”
“谢长树,你毁了我的前半生也就罢了。是我自己眼瞎,命不好。”
“可现如今,你又想毁了孩子们的人生。我这个当娘的不能为孩子们做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帮他们清楚你这个障碍!”
“你是他们的爹,可你没有尽过做爹的责任。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活在这世上!”
谢长树惊恐万分,“你……你说什么?你怎么那么能那么狠心?我曾经可也是你男人啊!”
“你竟然想毒死我?你这可是谋杀亲夫啊!”
他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
他万万没想到,老实巴交的周氏,竟然会逼着他去死。
周氏没有回答。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不恨他了。
恨一个人需要力气,她的力气要留着用在别的地方,不想再浪费在他身上了。
“把这瓶鹤顶红喝下去。”周氏语气不带任何情绪,“喝下去!比你害棠儿那药还快。”
“只要你安安分分喝下去,我还能给你留几分情面,在儿女面前替你说两句好话。否则——”
谢长树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一只被人踩住了尾巴的老狗。
“不……不……我不想死……周氏,我不想死……我是远舟他爹,你不能杀我,你不能……”
“我要见远舟,我要见远舟......”
周氏看着他涕泗横流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庄子里的人,只会听我的,不会听你的。”周氏不急不慢,“你的结局只有一个。不是今日死,就是改日死。你选一个吧。”
谢长树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他的眼泪滴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
他抬起头,看着周氏,看着这个跟他过了大半辈子的女人。
这个他打骂了半辈子、嫌弃了半辈子、最后被他亲手推开的女人。
她头发半白,老了许多。
可那双眼,比沾了血的刀刃更让人胆寒。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她是真的会杀了他。
他从来没有见过周氏这种眼神。
他认识她几十年,打过她,骂过她,当着她的面把别的女人领回家。
她哭过,闹过,拿刀追过他,可她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谢长树的手抖得厉害,他伸出手,想去够桌上那个小青瓷瓶,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缩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肩膀,哭得像个孩子。
“周氏……你放过我……我走,我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我去乡下,我去庙里,我去哪里都行,只要别让我死……”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周氏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的眼眶微微泛了一下红,可那红只持续了一瞬,就被她压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不再看他。
“药瓶我给你放在桌上了。喝不喝,你自己选。你有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之后,我会让人进来收尸。如果你还活着——”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那我就亲自动手!”
说完,她起身离开。
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声响。
屋里只剩下谢长树,还有桌上那个小青瓷瓶。
他盯着那个瓶子,眼睛一眨不眨,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他贪生怕死了一辈子。
此刻依旧怕死。
但他知道,今日只有两条路。
要么快速死去,要么被周氏折磨致死。
他的眼泪还在流,可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缩回去。
他的手颤抖着握住了那个小青瓷瓶,瓶身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拔开瓶塞,一股苦杏仁的气味弥漫开来,在空气中散开,浓郁而刺鼻。
谢长树看着瓶口那一点暗红色的液体,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
他闭上了眼睛,嘴唇哆嗦着,悔恨不已。
他不想死啊!
如果当初他没有做那些事儿没有帮着明王害乔晚棠,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可现在没有人在乎了!
周氏出来时,表情平静。
平静的令人诧异。
乔晚棠第一个迎上去。
她走到婆母身边,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娘,您还好吧?”
周氏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手搭在乔晚棠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谢远舟也走了过来,站在周氏另一侧。“娘——”
他刚开口,正厅里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像是什么东西从喉咙最深处被生生拽了出来,又尖又利,刺得在场所有人耳膜发疼。
“周桂兰……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