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第一个疑点

晚上八点十八分,顾桐被送进急诊时,两个保安和一名民警都站在轮床旁。

她二十二岁,瘦,头发乱得贴在脸上,手腕上已经缠了软约束带。她不停往床头缩,眼睛睁得很大,像在看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别拍我。”

她声音嘶哑。

“墙里有人。”

母亲陶芳跟在后面,脸色比女儿还白。

“她以前不这样的,医生,她以前真的不这样。”

民警把情况说得很短。

“家属报警求助。患者在家里砸东西,往楼道跑,说有人害她。我们只是协助送医。”

陈宇接过急诊腕带。

“顾桐,二十二岁?”

陶芳点头。

“她三天没睡了。前几天刚跟男朋友分手,毕业作品也交不上,她就……她就这样了。”

顾桐忽然尖叫。

“不是他!不是他!他们在墙里说话!”

周燕把床栏拉起。

“顾桐,看我。”

顾桐根本不看她,只挣扎着要坐起来。

陈宇和周燕配合着固定她,尽量不压胸口。陆渊站在床尾,看着她的呼吸、瞳孔、手脚动作。

顾桐骂着骂着,忽然停了。

整个身体像被人按了暂停。

她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右上角。

十秒。

十二秒。

陶芳凑过去。

“桐桐?”

顾桐没有反应。

周燕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第十六秒,顾桐猛地吸了一口气,又开始挣扎。

“别碰我!别碰我!”

周燕没有说话。

她低头在护理记录上补了一行:

间断凝视,不回应,约十余秒。

陈宇在电脑前敲入病史。

急性精神异常三天。

他刚打完这几个字,精神科会诊电话接通了。

……

二十分钟后,小会议室里坐了五个人。

精神科郑岚先到。她看完初步病史、急诊记录和头颅CT报告。

“CT未见急性出血或占位。”她把报告放下,“她有明确被害妄想,三天睡眠明显减少,激越、攻击行为,近期情感应激也明确。急性精神病性发作或躁狂样状态都要考虑。”

许曼从神内过来,外套还没扣好。

“查体没有明确局灶体征。”她说,“刚才我看过,瞳孔还可以,肌力评估不太配合,但不像偏瘫。CT也没急性问题。神内这边暂时没有直接收治证据。”

感染科邵平翻着化验单。

“体温三十七点八,不算高。白细胞和CRP目前不支持重症感染。没有明显颈强直。典型病毒性脑炎证据不足。”

林琛靠在椅背上,抱着手臂。

“呼吸、循环暂时还撑着。没有休克,没有呼吸衰竭,也没持续抽搐。现在不是ICU病人。”

郑岚点头。

“精神科可以接,但需要急诊先完善躯体筛查。她现在激越,有安全风险,继续放急诊也不是办法。”

陈宇看向陆渊。

这个结论听起来顺。

顾桐有精神症状。

有分手刺激。

有失眠。

CT没事。

常规化验没抓到大问题。

精神科愿意接。

急诊也确实需要床。

郑岚已经拿起笔,准备写接收意见。

陆渊开口。

“我不同意现在转。”

笔尖停在纸上。

郑岚抬头看他。

“理由?”

陆渊看着桌上的病历首页。

“我不是说她没有精神症状。”他说,“我是说,精神症状解释不了全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邵平把化验单放下。

陆渊说:“我只有一个疑点。”

陈宇下意识看向他。

陆渊指了指病历第一句。

“急性精神异常三天。这个三天,是谁给的?”

陈宇说:“家属说的。”

“家属说三天前发生了什么?”

“分手后不睡觉,说怪话。”

陆渊问:“那头痛和低热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陈宇一愣。

他翻急诊记录。

没有。

陶芳刚才一直在说分手。

他也就顺着写了三天。

陆渊说:“先把时间线补齐。”

……

陶芳坐在家属沟通室里,手里攥着女儿的手机。

手机屏幕上有几道裂纹,是顾桐在家里摔的。

陈宇问:“三天前分手之前,她有没有说过身体不舒服?”

陶芳立刻说:“她就是分手后受刺激。”

陆渊没有打断。

他只问:“分手前一周,她有没有头痛?发热?怕光?恶心?”

陶芳嘴唇动了动。

她低头想了很久。

“头痛……有。”

陈宇抬笔。

“什么时候?”

“上周。”陶芳声音小下来,“她说赶毕业作品,熬夜,头痛。我给她量过一次体温,三十七度多。我以为就是熬夜。”

“还有呢?”

“她说光刺眼。吃饭也少。”陶芳越说越慢,“我让她别熬了。后来她跟男朋友吵架,分了手,就开始不睡觉。再后来才说墙里有人。”

陈宇在纸上重写。

一周前:头痛、低热、怕光、进食少。

三天前:失眠明显。

两天前:言语异常。

今日:激越、被害言语、拒绝配合。

陶芳看着纸。

“可她男朋友是真的跟她分了。”

陆渊说:“分手可能是真的。”

他把笔尖点在第一行。

“但不一定是病因。”

陶芳怔住。

陈宇看着那张重新排过的时间线,原本顺着家属说法铺开的因果,忽然断了一截。

……

观察区那边传来周燕的声音。

“陈宇。”

陈宇立刻过去。

顾桐暂时安静了。

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呼吸很急。手腕上的约束没有勒紧,周燕刚刚松过一格。

忽然,她右侧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是舌头。

不是说话。

也不是骂人。

舌尖不受控制地往外顶,嘴角反复牵动。顾桐自己也吓到了,左手用力去捂嘴,眼泪一下涌出来。

周燕俯身。

“你想这样吗?”

顾桐拼命摇头。

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停不下来。”

几秒后,动作缓了下去。

顾桐大口喘气。

陈宇低头看护理记录。

周燕已经写过一行:

间断口角抽动、伸舌,不能按指令停止。

陈宇看着那行字。

他之前把它归进了“不配合”。

现在不行。

周燕说:“她那几下不是骂人,也不是演。她自己也吓到了。”

陈宇点头。

“我回去说。”

……

第二轮会诊时,桌上的资料多了两张纸。

一张是重排后的时间线。

一张是护理记录复印件。

陆渊把护理记录推到郑岚面前。

“如果这是单纯精神症状,这个动作怎么解释?”

郑岚低头看。

她没有立刻反驳。

过了一会儿,她说:“精神病人也会有怪异行为。”

陆渊说:“她说她停不下来。”

许曼接过记录。

“口面部不自主运动,不能简单当行为异常。”她看向陈宇,“持续多久?”

陈宇说:“几秒到十几秒,间断出现。”

许曼皱眉。

“单凭这个还不够。”

陆渊说:“所以不是答案。”

他看着她。

“是疑点。”

邵平问:“发热就三十七度多?”

陈宇说:“家属回忆一周前开始低热、头痛、怕光。”

邵平没说话,把那张时间线拿了过去。

郑岚把接收意见的笔放回桌上。

“还有没有其他目击者?”

陈宇想起陶芳刚才提过室友。

“我联系。”

……

顾桐的室友许棠接电话时,背景里有很乱的风声,像是在学校楼道。

“她现在怎么样?”许棠声音发抖,“阿姨说她进医院了。”

陈宇开了免提。

“我们要核实她发作前的情况。分手之前,她有没有不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有。”

陈宇抬头看陆渊。

许棠说:“她不是分手之后才不对的。前几天她就说头疼,灯太亮,画不下去。有一次在画室,她画着画着突然停住,盯着画板,一动不动。”

许曼往前坐了一点。

陈宇问:“多久?”

“十几秒吧。我们喊她,她不理。后来她突然回神,还问我们怎么都看她。”

“她记得自己刚才停住了吗?”

“不记得。”

陈宇在纸上写:

发作性凝视,事后遗忘。

许棠声音更低。

“还有嘴。她嘴角那样动过。她当时哭了,说控制不了。我以为她太累,抽筋了。”

郑岚看向护理记录。

许棠又说:“分手那天之前,她就已经不对了。只是分手以后更厉害。”

电话挂断后,小会议室里没人马上说话。

许曼先开口。

“CT正常不排脑炎。”

陈宇看向她。

许曼把时间线和护理记录叠在一起。

“低热头痛前驱,精神行为异常,发作性凝视伴遗忘,口面部不自主运动。”她说,“癫痫样发作、脑炎谱系都要排。”

邵平说:“感染性脑炎证据还是不典型。”

陆渊看他。

邵平把笔放下。

“但现在也不能排干净。”他说,“脑脊液不做,谁都只能猜。”

林琛问:“她意识状态现在怎么样?”

周燕从门口探头。

“刚才又断了一下。心率上到一百三十多,后来自己下来了。”

林琛站起来。

“我去床边看看。”

……

顾桐第三次发作是在他们到床边两分钟后。

她前一秒还在低声重复“别拍我”,下一秒眼睛突然固定。

这次更明显。

眼神空掉。

口角抽动。

舌头不自主顶出。

监护屏上心率从九十多跳到一百四十二。

血压也升起来。

陶芳被护士拦在帘外,听见动静,声音都变了。

“桐桐?桐桐!”

周燕按住顾桐肩膀,不让她撞到床栏。

“顾桐,看我。”

顾桐没有反应。

陈宇看时间。

“十五秒。”

许曼站在床边,盯着她的眼睛和嘴角。

“有发作样表现。”

顾桐忽然吸了一口气,像从水里浮出来。

她满头汗,眼神惊恐。

“我刚才又说话了吗?”

周燕看着她。

“你刚才不是说话。”

顾桐愣住。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郑岚站在床尾,脸色已经变了。

她看了一眼监护,又看顾桐的嘴角。

然后她先开口。

“这个不能进普通精神科病房。”

这句话落下,陶芳在帘外哭出了声。

不是因为听懂了。

是因为她终于听见有人说,女儿不是简单地被送走。

郑岚转身看陆渊和许曼。

“精神科可以协助行为管理和安全评估,但不能作为唯一归口。”

许曼点头。

“神内牵头。脑电,腰穿,MRI。自身免疫性脑炎抗体送检。妇科超声也安排。”

邵平说:“腰穿前后我看结果。感染性脑炎不能漏,先按风险覆盖。”

林琛看着监护。

“现在不进ICU。但升级阈值写清楚:意识继续下降、持续抽搐、呼吸抑制、自主神经再失控,我收。”

陆渊说:“急诊继续监护。转运前不离监护。”

周燕低头把约束带再松了一格。

顾桐手指还抓着床单。

周燕低声说:“你现在安全。我们在看着。”

顾桐眼睛动了一下。

不知道听懂没有。

……

陶芳在家属沟通室里坐不稳。

“那她不是疯了?”

这句话问出来时,她声音很小,像怕被谁听见。

陈宇没有马上回答。

他说:“她现在有精神行为异常。”

陶芳脸一白。

陈宇接着说:“但我们发现,她还有发作性意识障碍、口面部不自主运动、心率血压波动,还有前面的低热头痛。这些不能只按精神病处理。”

陶芳看着他。

“那会好吗?”

陈宇看向桌上的时间线。

“现在先查清原因。”

陆渊站在旁边,说:“她刚才说停不下来。”

陶芳抬头。

陆渊说:“我们听见了。”

陶芳捂住嘴,低下头。

这次她没有再说“她以前不这样”。

她只是点头。

……

医生站里,陈宇打开顾桐的病历。

第一句还在。

急性精神异常三天。

光标停在句尾。

他看了很久。

然后删掉。

重新写:

急性精神行为异常,伴发作性意识障碍、口面部不自主运动及自主神经波动。

写完这一句,他才补:

近三日失眠、被害言语,近期存在情感应激事件。

顺序一换,病历就不再把所有东西都压进“精神异常”里。

陆渊站在旁边,看了一眼。

“这句比前一句慢。”

陈宇抬头。

陆渊说:“但它没跳过去。”

陈宇保存病历。

系统右下角弹出提醒:

精神科接收单状态变更。

他点开。

郑岚已经在系统里撤回了接收单。

备注写着:

患者存在发作性意识障碍、口面部不自主运动及自主神经波动,暂不宜单纯按精神科疾病转入。建议神经内科牵头排查器质性病因,精神科协助安全与行为管理。

许曼的医嘱紧跟着刷出来。

脑电。

腰穿评估。

头颅MRI。

自身免疫性脑炎相关抗体。

妇科超声。

邵平的会诊建议也在后面。

林琛补了升级阈值。

陈宇把会诊记录最后一行写完:

目前不宜单纯按精神科疾病转入,脑炎待排,神内牵头进一步评估,急诊继续监护。

保存。

顾桐在观察床上暂时安静下来。

帘子半拉着。

陶芳站在外面,不敢进去,又不肯离开。

周燕守在床旁,监护屏的光一下一下映在她脸上。

小会议室里最开始几乎所有人都同意的结论,已经退回去了。

不是因为谁输了。

是因为第一个疑点还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