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省省委高层办公室,一名年轻干部站在办公桌前,双臂贴紧身体,腰杆挺得笔直。
整个人的姿态看得出来,这番场面他早就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
办公桌后坐着位中年领导,手里捏着钢笔,抬头看着对面的年轻人。
“领导,我想下基层历练。”
领导目光望过来,在他身上来回扫了几遍。
“主动要求下去历练?”领导放下钢笔,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
年轻人喉结滚了一下,眼神里透着几分算计。
“现在基层不少干部行事冲动,考虑不周,我担心工作出纰漏。想着下去锻炼,顺便帮着把全局稳住。”他特意加重了全局稳住几个字,话里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那你打算去哪?”领导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年轻人眼睛一亮:“云境县。”
领导身体微微一顿,看向他,眼神里满是无奈。
“你好好掂量掂量,云境县真是你能踏足的地方?”
领导直言道,“莫非你觉得县里如今有大笔资金入账,遍地机会,过去就能坐享其成?”
年轻人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张了张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领导没给他辩解的机会。
“跟着我这么久,半点眼力劲都没练出来,连自知之明都没有。实在糊涂。”
几句话说得不急不缓,却像重物压在年轻人的心口。
年轻人脸上血色慢慢褪去,由红转白,最后泛出灰败。
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指节绷得发白。
领导不再看他,低头翻看文件,重新拿起笔。
“我会跟组织部沟通。你既然执意要下基层,我成全你。但云境县,你不用再想了。”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横线,“出去吧。”
年轻人嘴唇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僵在原地,连躬身行礼都显得格外费力,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干涩的“是”。
他转身走向门口,握住门把拉开门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踏入走廊,脚步明显沉重了许多。
走出去没几步,他猛地停住,抬手狠狠扇在自己脸上。
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传开,五道红印立刻浮现在脸颊上。
他还想再动手,胳膊抬到半空不停发抖,最后颓然放下。
“真是昏了头。”他背靠墙壁,双手插进头发里,反复抓握揉搓。
像他这样的人,这段时间在省委大院里并不少见。
接连几日,各个领导的办公室里,都在上演类似的场面。
机关里熬了多年的老职员、贴身随行的秘书,甚至还有外地市里托关系找上门的人,目标全都一致——挤进云境县。
谁都清楚,眼下云境县手握数十亿资金,各地商户、资本扎堆入驻,风头正盛。
去那里任职,等于踩在了政绩的风口上,只要安稳度日,就能轻松拿下亮眼履历,为往后的仕途铺路。
趋之若鹜,本就是常态。
头脑清醒的领导,大多直接把人挡了回去。
直言县里局势复杂,贸然前去只会添乱,几句话就断了对方的念想。
可也有人架不住下属软磨硬泡,最终松了口。
为数不多几个如愿的人,已经开始收拾行李,等着动身前往云境县。
而远在县城的秦风,对此一无所知。
云境县委会议室,椭圆形长桌主次分明。
李东来坐在主位,整场会议,实际由秦风主持。
窗户敞开着,穿堂风卷着屋内的烟雾散向室外。
前方投影幕布亮着,一份长达三十多页的三年发展规划清晰呈现,从基建改造、产业布局,到民生工程、人才引进,各项内容划分得清清楚楚。
秦风站在幕布前方,手里握着翻页笔。
“这份规划,是我县未来三年的发展核心。
目标很明确:三年内全县GDP实现翻番,城乡居民人均收入提升五成以上,全域基础设施完成升级,教育、医疗整体水平冲进全市中上游。”
秦风按下翻页键,屏幕切换成细化分工表格。
“现在开始布置具体工作,所有人各司其职。”
秦风目光扫过在场的常委和各部门一把手。
有人低头拿笔记录,有人盯着屏幕凝神细看,还有人端着茶杯静静等候,全场鸦雀无声。
“张杰辉,全县基础设施建设由你总牵头。道路、水电、管网、产业园区配套,每一项都必须落实到位,有没有问题?”
张杰辉立刻坐直身体,放下手中的笔,应声干脆:“没问题。”
“永涛书记,纪委全程跟进所有工程项目。招标流程、资金流向,全程监督,不能有半点漏洞。谁敢在这件事上动歪心思,就是云境县的罪人。”
伊永涛没有起身,只是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随即提笔在本子上记录。
秦风接着往下安排,教育、医疗、农业、招商、文旅、信访,逐个领域落实到人。
全程没有一句客套话,更没有模棱两可的措辞,句句都是硬性要求、既定任务。
在场众人没人插话,都认真听着安排。
主位上的李东来端着茶杯,他一口没喝。
视线落在秦风身上,神色慢慢变化,眼底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全场最让人意外的,是坐在长桌后面的政法委书记付丽。
她面前的文件停在第三页,当秦风说到政法委相关工作时,付丽抬眼,直接抬手,只说了一个字:“行。”
没有推诿,没有拖延,也没有提出要会后研究,干脆利落地接下了任务。
秦风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继续安排后续工作。
这一幕,在座所有人都看在了眼里。
众人心里都有数,此前付丽和秦风矛盾不小。
她刚到云境县的时候,下发的文件推行困难,布置的工作没人配合,就连政法委内部人员都暗中抵触。
两人之间的隔阂,整个班子都心知肚明。
但如今大局当前,她主动放下了过往分歧。
能坐到这个位置,没人是糊涂人。
大家都明白,现在县里资金、项目全部落地,省市两级盯着,老百姓也盼着发展。
这个时候再起内斗,所有人的前程都会受影响。
只有拧成一股绳,把发展搞起来,大家才能共享成果。
待所有工作安排完毕,秦风合上笔记本,将翻页笔放在桌上。
他转头看向李东来,李东来当即放下茶杯,起身走到台前。
“各位同志,会议到此结束。今天定下的任务,大家牢记在心。年底考核,只看最终结果,不问过程。散会。”
干部们陆续起身,收拾好文件和茶具,依次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渐渐响起脚步声和低声交谈,人群慢慢散去。
秦风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翻页笔,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凉水入喉,他神色如常,随手拧紧杯盖。
“书记,我先回办公室了。”
“嗯,去吧。”李东来低头整理文件,头也没抬。
秦风走出会议室,沿着长廊往自己办公室走。
长廊光线偏暗,地砖映出人影。他脚步放缓,掏出手机扫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和消息,便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
走到拐角,迎面撞见了拿着文件夹的付丽,她边走边看着手机。两人擦肩而过,全程没有交流。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喊声:“秦县。”
秦风停下脚步转过身。
付丽站在走廊中间,收起手机,手里拿着文件夹,神情坦然。
“基建工程推进顺利,我这边的工作开展起来也容易。”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拐角。
秦风愣了片刻,嘴角悄悄勾起一抹笑意。
他双手插进口袋,脚步也轻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