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三皇子府。
连日冷雨未歇,檐角雨珠连绵垂落。
敲得青石阶淅沥作响,也敲得陈应心底戾气愈发沉郁。
案上摊着数封来自北境的探报。
字字平淡,却字字刺眼。
北境军镇,毫无动静。
没有弹劾奏章入京,没有人私语怨怼。
没有半分南北隔阂的风声传出。
朝野上下,只知西疆太子克己奉公,大胜之后仍心系社稷。
匀兵助边,坦荡无私,人人称颂储君仁厚。
陈应指尖重重碾过纸面。
将墨迹碾得模糊发黑,眼底阴鸷沉沉。
“匀马千匹,赠械千副,公表中枢,惠及北境……好一手收买人心。”
他低声冷笑,语气里满是咬牙切齿的不甘:
“太子这一步棋走得太干净,硬生生堵死了所有武将私怨,把本殿下预备的南北裂隙,填得一丝不剩。”
苏奇立在一旁,神色凝重:
“殿下,如今北境诸将尽数缄口,太子此举占据全理,谁再敢私下诟病西疆,便是心怀私妒,不顾大局,无人敢触这朝堂公论的锋芒。”
“咱们囤积劣甲,静待失事栽赃的后手,一时竟无从借力。”
“无从借力?”
陈应抬眼,眸底闪过一抹狠戾的算计,语气陡然阴冷:
“大贞北军不动,那便让北境之外的人动。”
苏奇心头一震,瞬间会意,俯身低声:
“殿下是说……北安国?”
北安国盘踞大贞北疆塞外。
世代与大贞边境摩擦不断,虽无大规模战事。
却常年寇边劫掠,是悬在北境之上的一柄尖刀。
而北安国七皇子拓跋烈。
素来野心勃勃,贪利无度。
常年暗中勾结大贞京中势力,伺机牟利。
陈应缓缓颔首,唇角勾起一抹诛心的笑:
“北境守军被太子拿捏了人心,捆住了口舌,可塞外蛮夷,可不讲大贞的规矩,更不讲什么公心大局。”
“传我密信,通知北安国七皇子拓跋烈。”
苏奇神色一凛,立刻应声:
“属下即刻草拟密函,不知殿下许以什么样的筹码?”
陈应缓步踱步窗前,望着茫茫雨雾,字字笃定,句句都是致命交易:
“许他三桩好处。”
“若此事成,他日本殿下登临大位,便开放北疆三处互市,免征三年商税,任由北安国通商牟利。”
“默许北安国蚕食北疆百里荒土,不追罪责,不发兵征讨。”
“私赠精钢锻制图谱残页,就是太子西疆工坊所用的锻铁技法。”
苏奇闻言大惊,连忙劝阻:
“殿下不可,精钢技法乃是强军根本,一旦外泄流入北安国,到时候北疆铁骑配精钢利刃,必成大贞百年边患,得不偿失。”
“得不偿失?”
陈应骤然回头,眼神疯狂而偏执:
“只要能扳倒太子,本殿下登上那九五之位,什么不值?”
“本殿下隐忍多年,步步筹谋,岂能任由他在西疆坐大,功高盖主,稳压我一头?”
“拓跋烈贪婪短视,最是吃这套,他得技法,得土地,得商利,必然甘愿为我所用。”
他眼底寒光乍现,吐出完整连环毒计:
“你在密信中告知拓跋烈。”
“让他近期亲率北安国轻骑,小规模突袭大贞北境边陲堡寨,用不着大肆屠戮,只需要刻意劫掠,惊扰边民,制造冲突。”
“战事一起,立刻刻意放出风声,所有的兵器,全都是西疆流出的劣质军械,一触即碎,不堪一战。”
苏奇瞬间通透全盘算计,惊道:
“属下明白了。”
“届时世人便会以为,太子输送北境的千副军械全是残次劣品,表面公心助边,实则以废甲敷衍边防,拿北疆安危做表面政绩。”
陈应冷声道:
“不止如此。”
“再让拓跋烈派人暗中散落几件咱们提前备好的劣质脆铁军械,制式仿西疆工坊,烙印残缺炉号,刻意留痕。”
“物证,风声,边患,三者俱全。”
“到时候无需本殿下开口,朝野上下自会哗然。”
“陈峰所谓的规整军备,坦荡为公,尽数变成沽名钓誉,欺君罔上。”
“西疆量产军械,资助北境的功绩,会尽数变成祸乱边防,贻误战局的重罪!”
苏奇心头震颤,躬身拱手:
“殿下此计,借外敌之刀,诛储君之过,无痕无迹,毒辣至极,属下即刻隐秘传信,绝不留半点把柄。”
陈应抬手,按住躁动的眉心。
眼底满是势在必得:
“告诉拓跋烈,速战速决,十日之内,必须掀起北疆边乱。”
“本宫要让太子,好好抱住西疆这块大肥肉,跟着西疆一起埋了。”
“我倒要看看,这一次,他如何顺势而为,如何规矩立身!”
苏奇不敢耽搁。
持密令悄然退离。
阁楼之内,只剩风雨簌簌。
陈应立在窗前,望着北疆方向。
低声喃喃,戾气彻骨:
“太子,你以为棋局已稳?”
“你太小看本殿下了。”
西疆大营。
天光澄澈,风掠营帐。
连日肃奸公示,军械建档溯源。
助边公文上奏三件事落地,西疆军心彻底安定,归附七部疑虑尽消,全境秩序井然。
行辕正堂。
诸将各司其职,正在清点战后库存,规整工坊产序。
林萧手持最新北疆暗报。
快步入帐,神色陡然凝重:
“殿下,北疆异动。”
陈峰正垂眸审阅军备台账,指尖微顿,抬眸淡然发问:
“何事?”
“属下安插在京畿与北疆交界的暗线来报,近日有隐秘密使,私出北境,潜入北安国皇城,直奔七皇子拓跋烈府邸,行踪诡秘,全程避过关防巡检。”
林萧沉声续道:
“且北境斥候回报,北安国近日常有轻骑游弋边境,往日只是零散劫掠,如今却似在集结兵力,动作异常。”
汤贞眉头紧锁,沉声道:
“北安国素来趋利避害,从不敢在大贞边防稳固之时主动挑事,如今南北无隙,朝野安定,他们忽然异动,绝非偶然。”
帐内诸将皆心生警惕。
陈峰放下手中台账,眸色沉静无波。
眼底却早已洞悉一切,掠过一抹了然的冷芒。
他淡淡开口,一语戳破全局:
“那铁定是咱们那位亲亲三皇子咯。”
汤贞愕然:
“三皇子竟敢私通外敌?”
“他在京中无计可施,北军又不为他所用,走投无路之下,自然便要引外患构陷内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