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97章 圣旨到

整片宫殿再度归于死寂,人人静待圣裁。

半晌。

皇帝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决断:

“传朕旨意。”

“太子陈峰,戍边有功,平定西疆,安抚藩部,劳苦功高,特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以示嘉奖。”

话音一出。

满殿哗然。

所有人满脸错愕。

方才众人尽数弹劾太子逾矩僭越,陛下为何反而嘉奖?

陈应脸上的恭谨瞬间僵硬,心头猛地一沉,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

不等众人回神,皇帝的下一话语气骤冷,锋芒暗藏:

“然边关规制不可废,藩部人心不可私。即刻遣中枢御史远赴镇远,核查边关财资账目,军械库存,工坊建制。西疆所有归附部族名册,所得钱粮物资,尽数录入朝廷档册,归户部,兵部双重管辖。”

“太子掌边军,镇西疆,依旧戍守关外。但关外人事,财赋,军械,从此受中枢节制,按月报备朝廷,不得私决,私用,私售。”

两道旨意。

一赏一收,一柔一刚。

朕可以容你立功,却绝不能容你,势大难制。

他淡淡收尾,声线冷定威严:

“拟旨,即刻发往镇远。”

镇远城。

镇北高台余温未散。

各部首领方才散去,工坊账册,军械物资。

粮盐战马一一入库,城关内外一派新定气象。

一阵急促驿马破风之声自城外传来。

由远及近,铿锵震耳。

京畿黄旗驿骑直抵镇远大营门前。

尘土落定,锦衣御史持节而下,面色端严,带着中枢朝廷独有的冷峻威仪。

“圣旨到~太子陈峰接旨。”

一声宣唤,营中将士。

值守斥候尽数垂首肃立。

陈峰立于工坊廊下,一身墨色常服尚未更换。

听闻传召,神色平淡无波,无半分意外之色。

他早知京都消息必传。

更知皇帝心性。

那他能忍得了?不可能的。

汤贞,京超,林萧三人快步至侧。

分列而立,目光皆凝于那道明黄圣旨之上,心底隐隐紧绷。

御史展开圣旨。

朗声宣读,字句清晰,利弊分明。

先褒功绩,赞其扫平羌戎。

安定西疆,收服诸部,劳苦功高,赐金赏缎,恩宠堂皇。

随即话锋骤转。

条条节制,字字收权。

御史高声念道:

“西疆钱粮,粮储,盐铁,战马,军械,尽数归户部,兵部双重稽核,归附部族名册录入中枢档册。边关一应收支,工坊产销,军械出入,按月造册,逐项报备,太子不得私决私用。”

通篇旨意,明赏暗夺。

赏的是虚名恩荣,夺的是西疆自治实权。

话音落毕。

四野寂静无声。

边军将士人人心头沉落。

他们拼死随太子打下的安稳西疆,挣来的自给基业,一朝之间,便要被京都伸手层层钳制。

御史收卷圣旨,抬眼看向陈峰,语气公事公办:

“太子殿下,接旨吧。圣意眷念功臣,亦规整边疆法度,朝廷此举,为的是西疆长治久安。”

这话听似公允,实则步步施压。

逼太子当众俯首,断其关外权威,让西域各部看见,太子再大功业,依旧是京都掌中棋子。

汤贞袖中五指紧攥,欲上前申辩规矩利弊。

下一瞬。

陈峰抬手,轻轻阻住。

他上前一步,身姿挺拔,神色从容无半分郁色。

甚至微微颔首,声线沉稳恭谨:

“儿臣,领旨。”

字字干脆,毫无迟疑。

御史微怔,本以为太子或有抗辩。

或有隐忍不悦,竟这般坦然接旨?

陈峰从容接过圣旨,捧于掌心,举止端肃,无可挑剔。

“父皇圣明。”

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边军将吏听得清清楚楚:

“边疆初定,更需法度规整。中枢督导稽核,可肃军纪,清账目,绝私弊,于西疆万民,于边关将士,皆是福祉。”

御史神色稍缓,心底戒备微松。

在他看来。

这位威震西疆的太子,终究是懂君臣本分,知进退分寸的。

却不知,陈峰眼底深处,早已将这道圣旨的利弊。

帝王心思,朝堂算计,顷刻拆解通透。

父皇两道旨意。

看似制衡,实则破绽百出,急于求成。

京都远在千里,户部兵部文官不熟西疆地貌,部族情势,工坊工序,远程稽核,只会纸上谈兵。

精钢锻冶核心工艺,火候配比,秘式调和,尽数藏在匠工心口,工坊密档,从未录入寻常账册。

朝廷所能核查者,只能看见点皮毛数量,绝无可能触及核心技艺。

西疆诸部归附,畏的是太子铁血手段,服的是太子坦荡胸襟,感的是太子赐兵护族之恩。

从来畏京都虚名,只敬眼前实力。

一纸中枢报备令。

收得走账目物资,收不走人心归附。

陈峰神色平和,对御史温声道:

“御史一路车马劳顿,远道辛苦。京超,引御史入馆歇息,备上馆驿供给,所需军中账册,库房清单,明日尽数备齐,任由御史核查。”

京超躬身:

“是。”

御史见状,愈发放心。

只当太子已然俯首安分,再无半分跋扈逾矩之心,随京超转身离去。

待钦差身影彻底远去。

营地四下无人,方才从容恭顺的气场顷刻敛尽。

廊下风过,寒意微沉。

汤贞即刻上前,急声开口,压着满心不甘:

“殿下!朝廷分明是借嘉奖之名,行削权之实,西疆财权,军权,人事权层层上收,往后我们步步受制,处处受限,苦心经营的根基,就要被中枢层层拿捏,您为何不据理力争?”

林萧亦皱眉拱手:

“殿下,工坊秘艺,军械产销一旦按月报备,文官细查日久,恐窥得端倪,后患无穷。”

二人皆是愤懑不甘,只觉朝廷凉薄,帝王猜忌寒心。

唯有陈峰立在原地,掌心轻拂圣旨卷页。

唇角反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争?”

他轻声反问,语气平静,却通透彻骨。

“现在要是争,那就是抗旨了。”

“父皇正忌惮我势大难制,三皇子在京虎视眈眈,蓄势构陷。我若当众抗辩,抵触圣意,便是坐实罪名。届时无需旁人构陷,我已然落得目无君父,拥兵自重的口实。”

汤贞一怔,瞬时醒悟。

是啊。

眼下朝堂最缺的,就是太子逾矩跋扈的罪证。

一旦顶撞圣旨,所有功绩即刻清零。

所有归附之心都会变成谋逆隐患。

陈峰抬眼,望向千里京都的方向,眸光深沉如渊:

“父皇这道旨意,看似收权制衡,实则急了。”

“他怕我在西疆扎根太深,民心太附,实力太强,再也拿捏不住。所以急于借制度分权,以中枢束我。”

“可他忘了一件最根本的事。”

汤贞凝神:

“请殿下明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