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 摊牌

第二天晨光初透,薄晨的雾气缠在黄土坡的树梢上。

淡淡的不散,衬得整片村落安静又朴素。

周卿云抬脚,再一次走进了白石酒厂大礼堂。

昨日那场会,他是被逼上台、被动接下所有难堪。

彼时他坐在主席台侧边,沉默僵硬。

像一块被摁在刀俎边的硬石头。

满场乡亲邻里,目光绕着他打转,掂量、试探、算计。

人人都在琢磨如何瓜分他辛苦拼出来的产业。

眼底的贪心藏都藏不住。

但今天不一样。

这场全员职工代表大会,是周卿云以酒厂最大自然人股东的身份。

主动提议召开的。

礼堂还是昨天的样子,似乎没有任何改变。

满场人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周卿云步履沉稳,不疾不徐。

径直穿过过道,稳稳走到主席台正中央落座。

这是他第一次坐在此处居中主事的位置。

没有张扬的姿态,只有已经平静的内心。

今日的礼堂,比昨日更挤、更热闹。

在岗的工人尽数到齐,村里各家各户的代表挤坐满后排。

就连常年居家、极少掺和村务的几位退休老人。

也被特意通知过来,拄着拐杖、拎着小板凳,默默落座观望。

村里人心照不宣,今天这场会。

定产业归属、断过往恩怨,是实打实的关键一局。

主席台另一侧,满仓叔端坐原位。

昨日他作为领导人,底气十足、语态强硬,句句拿捏着局势。

可今天,他眼神飘忽不定,坐得浑身不自在。

眼底藏着压不住的忐忑与心虚。

再也没有半分昨日的强硬底气。

礼堂里渐渐落尽杂音,鸦雀无声。

周卿云桌前空空如也,没有发言稿,没有提前拟定的条款。

他十指轻轻交扣搭在桌面,脊背挺直,神色淡然。

随着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从前排老工人,到后排村民。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尽数掠过眼底。

下一瞬,低沉平稳的嗓音缓缓响起。

音量不高,却穿透力极强,稳稳覆满整座礼堂。

最后一排的工人闻声,下意识挺直腰背。

“各位叔伯乡亲,各位酒厂的工人师傅。”

他微微一顿,语气坦荡磊落,不带半分戾气。

“昨天满仓叔代表村委会提的几条意见,我回去想了一整夜。”

“今天召集大家过来,就是想当着所有人的面。”

“给大家一个明确答复,给白石村一个交代。”

台下静得极致,短暂的沉默过后。

后排几位年纪偏大的叔伯忍不住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压着嗓子议论。

“看样子卿云是想通了?怕是要松口让股份了。”

“本来就是这个理,厂子扎根咱们白石村。”

“地是村里的,人是村里的。”

“他一个都不经常回来的年轻人占大头,确实不合适。”

“话是这么说……可这几年,要不是卿云。”

“我们现在连水怕是都还喝不上,过着有一顿没一顿的苦日子。”

“酒厂也不会有,哪里能过上现在的好日子。”

“着日子才刚见点起色,就伸手要好处,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有人贪心作祟,盼着落得实在好处。

有人心里却还有一丝歉意,知道村里人这步棋走得太急、太不近人情,脸上难免挂着愧色。

整场礼堂的气氛,瞬间变得拧巴又矛盾。

满仓叔听得耳边嗡嗡作响,眉头紧紧皱起。

抬手压了压:

“都安静!听卿云说!”

他嘴上维持着村干部的端正模样,心里却七上八下。

昨天他带头逼宫,是觉得自己占着“集体大义”的理。

为公不为私。

可一夜过去,听着村里邻里的议论。

再回想周卿云这几年踏踏实实的付出。

他心里那点底气,早已经悄悄塌了大半。

周卿云无视台下细碎动静,平视前方,语气平稳。

缓缓道出第一件决定。

“第一件,关于老酒厂。从今天起,我正式退出老酒厂所有管理事务。”

“生产、销售、人事调度,一概不再过问、绝不插手。”

“我手里持有的三成原始股份,自愿永久放弃投票权和所有分红权。”

“往后老酒厂的每一分利润、每一笔收益,全归村集体。”

“惠及全村乡亲。”

“所有账目公开透明,随时可去村委会核查。”

“我绝不插手半句。”

这话一出,台下彻底炸了锅,细碎的骚动此起彼伏。

最先出声的是村里的会计老周,他坐在前排,一脸难以置信。

往前探着身子开口:

“卿云,你、你真把三成股份全让出来?一分红利都不要?”

“这可不是小数目,你可想好了!”

有人立刻接话,语气里藏着掩不住的欣喜与贪婪:

“本来就该这样!老酒厂是村里的老根基,本来就该归集体!”

“卿云这孩子懂事,分得清里外!”

可话音刚落,旁边一位跟着酒厂干了十几年的老工人立刻低声反驳:

“懂啥事!当初酒厂破的连一片完整的瓦片都找不到,咋没人站出来担责任?”

“那时候是卿云拿出自己的稿费才把酒厂重新建起来的。”

“现在挣钱了,就想着把人挤走?”

“这是不是太有点白眼狼了?”

两拨人瞬间小声争执起来。

一派满心得利、暗自窃喜。

一派满心愧疚、于心不忍。

人心矛盾展现得淋漓尽致。

满仓叔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抬手用力压了压:

“别吵!都安静听着!”

他看向台上淡然从容的周卿云,嘴唇微微哆嗦。

他预想过周卿云会让步、会让利。

却万万没料到对方会退得这么彻底、这么干净。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昨天自己理直气壮的模样。

格外刺眼、格外不近人情。

周卿云神色未变,无视全场波澜,继续从容官宣。

“第二件,关于上海销售公司。”

“昨天会上说,产业经营价高者得、能者居之。”

“我周卿云做人坦荡,绝不占村里半点便宜。”

“从今往后,我的销售公司不再占用酒厂一瓶酒、一份货源。”

“孙经理、陈经理这帮跟着我打拼的老部下,自愿选择去留。”

“愿意留在陕北守着厂子的,照常留岗任职。”

“愿意回上海的,我统一安排岗位、妥善安置。”

“待遇分毫不变。”

“另外,白石酒和上海销售公司的独家经销协议,今日当众作废。”

“往后酒厂的货品、售价、合作渠道,全由村集体全权做主。”

“想卖给谁、跟谁合作,悉听尊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