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儿那边的送别,喧闹又温情。
嫂嫂们围成一圈,塞银票的、塞药丸的、抹眼泪的,吵吵嚷嚷,直到二嫂沈静姝走过去,才将这满溢的不舍慢慢收拢。
而后车旁,气氛却截然不同。
红袖一袭素雅锦缎长裙,头挽白玉簪,双手死死绞在身前,身姿端庄得近乎僵硬。
柳安骑在马上,护在车侧,目光一刻不离地黏在她身上。
"红袖妹妹!"钟离燕的破锣嗓子瞬间打破了安静,"这一趟去天启城,可就是柳家的人了!紧不紧张?"
红袖的脸"唰"地红透了,结结巴巴:"四……四少夫人……"
"叫什么少夫人?叫嫂子!"钟离燕眼珠子一瞪,"祖母都点头认了你,还在这儿跟我见外?"
温如玉掩嘴轻笑,丹凤眼弯成月牙,顺势补了一刀:"柳安,你可得把人照顾好。少一根头发,唯你是问!"
柳安在马上郑重抱拳,目光扫过众位嫂嫂,声音沉稳:"各位嫂嫂放心,我柳安绝不辜负红袖!"
"行了,知道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前方主车旁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大嫂柳含烟一袭墨色大氅,迎风而立。她凤眸微抬,目光掠过众嫂嫂,最终落在局促不安的红袖身上,声音不大,却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放心吧,有我在,就不会让红袖受半点委屈。"
说完,她转头看向马上的柳安,眼神里多了几分只有姐姐看弟弟时才有的警告,嘴角微微一牵:
"有我看着他。他要是让红袖有半分委屈。我就像小时候一样揍他。"
柳安脸色一僵,嘴角狠狠抽了一下,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钟离燕咧嘴笑了,大大咧咧地凑过去,一胳膊肘怼上大嫂肩头:"嘿——还是大嫂霸气!有你镇着,柳安那小子翻不出花来!"
柳含烟被她撞得身子一晃,皱眉瞪了她一眼,却没甩开。
红袖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猛地一热,深深福下身去。
热闹散去,嫂嫂们识趣退开。
沈静姝缓步走到红袖面前。
没有打趣,没有说笑。她微微偏头,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己这个唯一的嫡传弟子。
那目光中,有欣慰,有不舍。
就像看着即将出阁的女儿。
"师父……"
红袖喉头哽咽。
这两个字,她在心底念了千百遍。
昨日临行前,沈静姝叮嘱她,往后随萧尘一样唤"二嫂"。可红袖骨子里有自己的执拗。
是九公子将她拉出泥潭。
但赋予她新生,让她能堂堂正正立于天地的,是眼前这位倾囊相授的女子。
"二嫂"是萧家给的庇护。
"师父",是她灵魂深处最重的羁绊。
听到这声略带沙哑的呼唤,沈静姝微微一怔。
她看着红袖通红却倔强的眼睛,眼底泛起温柔的涟漪,没有出声纠正。
她伸出手,轻轻将红袖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药,我单独给你备了一份。"
沈静姝声音轻柔,"你身子底子弱,坐车容易晕,薄荷丸含在嘴里就好。"
她的手停在红袖耳侧,迟迟没有收回。
红袖的眼泪,无声砸落。
沈静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眼底的酸涩,将红袖轻轻拉入怀中。
红袖把脸埋在师父肩窝,肩膀剧烈颤抖,拼命压抑着哭声。
"到了京城,柳家若有人让你受委屈——"
沈静姝的手按在红袖单薄的背上,一字一顿,重如千钧。
"你就记住一件事。"
"你的娘家,是镇北王府。谁也不能欺负你。"
红袖死死攥住沈静姝的衣角。
她曾以为自己一辈子都在泥沼里。
可现在,她有师父,有家,有娘家人!
沈静姝松开她,用手帕仔细擦去她的泪痕。
"好了,红着鼻子上路,多难看。"沈静姝柔声轻笑,"让柳安看见,得心疼坏了。"
红袖破涕为笑。
马上的柳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攥紧缰绳,喉结重重滚动,将这份恩情死死刻在心底。
萧尘看着柳安与红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然后他收敛笑意,大步走向五百骑前方。
队列最前,一名身形精悍的年轻将领跨马而立。
北煜寒。
阎王殿五百鬼面骑统领。
萧尘走到他马前,仰头看着那张面具后面的眼睛。
"东西都带了?"
北煜寒在马上微微俯身,声音沉稳:"都带了。"
萧尘点了下头。
至于带了什么?
没人知道。
他又与李虎、雷烈、赵铁山等将领无声抱拳拜别。
随后,萧尘转身。
大嫂柳含烟已立在队伍最前方。
萧尘走上前,柳安翻身下马,带着红袖跟上。灵儿也被牵了过来。
几人自发汇聚,排成整齐的列阵,走向城门下那个拄着拐杖的苍老身影。
老太妃。
柳含烟双手交叠,深深压下腰身,行了一个最周全的大礼。
"祖母,我们走了。"
萧尘与柳安单膝跪地,重重抱拳!
红袖与灵儿双手交叠,深深福身!
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将门世家临行前最肃穆的铁血礼数。
老太妃枯槁的手离开龙头拐杖,虚虚一扶。
浑浊的目光扫过大嫂清冷的脸,扫过萧尘坚毅的眉眼,定格在这群年轻人身上。
"去吧。"
两个字。
平平淡淡。重逾千钧。
众人起身。
柳含烟率先上马。
萧尘牵着灵儿,将她扶上后面的马车:"帘子放下,别吹风。"
灵儿乖巧点头,帘幕落下。
萧尘翻身上马。
白马如雪,四蹄刨地,打着响鼻。
他抬起右手,猛地向前一挥!
"轰——!"
五百阎王殿死士同时上马!
玄铁甲片碰撞的闷响汇成一道沉雷,震得北境冻土剧烈摇晃!
南门城门缓缓开启。
粗壮的铁链绞动,发出刺耳的尖啸。
城门外,是通往天启城的千里官道。
更是波谲云诡、杀机四伏的龙潭虎穴!
"九弟——!"
城垛上,钟离燕红着眼眶,声如洪钟。
"谁欺负你们,给老娘记住名字!"
萧尘没有回头。
他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挥了挥。
等我回来。
黑色骑兵如出鞘利刃,轰然刺入茫茫荒原!
马蹄卷起漫天雪尘,遮天蔽日。
城楼下,老太妃拄着拐杖,目光死死追随,直到最后一面黑旗消失在天际。
她缓缓闭上眼。
拐杖重重一顿。转身,在沈静姝搀扶下走回城内。
纳兰雨诺对巴特尔点了点头:"舅舅,我们也该走了。"
巴特尔瓮声瓮气:"那小子会没事的。"
城楼上,钟离燕站了许久。
直到再也看不见黑影,她猛吸一口气,一拳砸在城砖上。
"奶奶的。"
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那帮新兵蛋子,今天得往死里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