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昌县的雷霆手段,如同在北风凛冽的湖广官场投下一块炽热的烙铁,激起的不仅是青烟与声响,更有深及腠理的灼痕。刘员外与张经承的下场,让所有心怀观望或抵触的地方势力都清醒地认识到,这位年轻的总督大人,不仅有润物细无声的耐心,更有霹雳手段与不容置疑的权威。
消息迅速传遍信阳、汝宁乃至更远的州县。原本对清丈田亩、规范税赋阳奉阴违的胥吏,办事效率陡然提升;那些暗中串联、试图抱团抵抗的乡绅大户,也纷纷收敛气焰,开始重新审视总督府推行的一系列新政。周文柏在平昌县的工作阻力大减,勘测队伍得以更顺利地深入乡里,真正的鱼鳞图册开始初具雏形。
然而,朱炎并未沉醉于这立竿见影的威慑效果。他深知,杀戮与震慑只能破开僵局,真正巩固成果、赢得长久支持,仍需依靠更为精细和相对公允的制度设计。就在平昌县局面初步稳定,第一批相对清晰的田亩数据开始汇总上报时,朱炎在信阳行辕召集了核心幕僚,包括刚被紧急召回的周文柏,商议下一步的核心——如何依据新的田亩数据,制定更合理的赋役征收办法。
书房内,炭火噼啪作响,气氛却比以往任何一次议政都要凝重。
“文柏,平昌初步清丈,田亩数目与旧册相比,变化几何?”朱炎开门见山。
周文柏显然有备而来,呈上一份简报表:“回大人,仅上湾里及周边已完成复核的三乡之地,清出隐田、瞒报田亩便比旧册多出近两成。其中多为水源便利之上田,多集中于少数豪强之家。而原本册上记载的一些中下田,或因贫瘠抛荒,或因划入宅基林地,实际数目有所减少。”
众人闻言,心中皆是一沉。这意味着原有的赋役负担分摊极不公平,富者田多而税轻,贫者田少而税重,甚至要承担那些已不存在的“虚田”税赋。
“旧制条鞭,已将部分徭役折银并入田赋,然丁银仍存,且加派繁多,摊派混乱。”一位负责钱谷的幕僚皱眉道,“如今田亩数目既变,若仍按旧率征收,总量虽或可增加,然分摊若不公,恐民怨仍在,清丈之效大打折扣。”
朱炎颔首,这正是问题的关键。他思索片刻,提出一个初步构想:“丁银之弊,在于人不符实,摊派无序。或可尝试,将现有各类加派(辽饷、剿饷等)与丁银合并核算,得出一个总额。然后,不再按人丁摊派,而是全部折算,按新清丈出的、区分了等级的田亩来分摊。有田者纳粮,无田者或田极少者,则可免去此项负担。”
周文柏眼睛一亮:“大人此议,或可称为‘摊丁入亩,据田征银’?如此,可极大减轻无地少地佃户、贫农之负担,使其得以喘息。负担主要落在田产众多者身上,正合均平之本意。”
“然则,”另一位老成持重的幕僚提出疑虑,“如此一来,田多者负担骤增,其反弹恐怕……”
“反弹?”朱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平昌刘氏之下场,便是对此类反弹的回应。赋役之政,关乎国本,亦关乎民心。吾等革新,非为与民争利,而在与蠹虫、与豪强争利,与旧日之不公争利。负担归于有承担能力者,方能稳固根基,收拢民心。至于反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自有本官与麾下将士一力担之。然此法初行,不宜过激。可先以平昌等试点州县清丈后数据为准,核算出一个相对温和的亩均加银数额,试行一年,观其成效,再图推广。同时,需严令各地,正税之外,不得再有任何未经总督行辕核准之加派、陋规,违者,刘氏前车之鉴不远!”
众人见朱炎决心已定,且考虑周详,便不再多言,纷纷领命,开始依据平昌的数据进行具体的核算与方案细化。
朱知道,这“摊丁入亩”的尝试,比清丈田亩更为深刻地触动利益格局,堪称一场静悄悄的革命。但他别无选择,要想在这乱世建立起牢固的根基,就必须打破旧有的、极不合理的负担体系,建立一个相对公平、更能凝聚人心的新秩序。这田赋新议,便是这新秩序至关重要的一环。风暴之后,真正的建设,才刚刚开始。
第九十章田册经纬
平昌县的雷霆余威尚在,信阳行辕内关于“摊丁入亩”的初步构想也已形成决议。然而,无论是厘清田亩,还是据此制定新的赋役标准,都离不开一项最基础、也最繁琐的工作——绘制新的鱼鳞图册,并据此建立一套更清晰、更不易篡改的田赋档案。朱炎深知,若这根基打不牢,再好的政策到了基层,也难免扭曲变形。
这一日,他将周文柏及几位精于文书、算学的幕僚召至书房,桌上摊开着平昌县上湾里送来的第一批新绘田亩草图。草图虽比旧册详实,但格式不一,标注也显杂乱。
“文柏,平昌新测田亩,记录方式仍是旧习,纷繁不一,长久以往,查阅、比对、核算皆是难题。”朱炎指着图纸说道,“清丈之事,非止于量清田亩,更在于立下规矩,使后续管理有章可循。”
周文柏点头称是:“大人明鉴。各地田亩形状、肥瘠、产权流转情形各异,记录起来确实头绪万千。不知大人可有良策?”
朱炎沉吟片刻,依据脑海中“天工开物”系统提供的些许启发及前世见识,提出了一套细致的规范:
“其一,统一图册格式。命各地仿此规制。”他取过一张新纸,用镇纸压平,一边说一边用笔简单勾勒,“每页记录一‘坵’田,或相邻数坵。需绘出其大致形状、四至边界、注明相邻田主姓名或地物标志。图旁列表,详细注明:本坵编号、坐落土名、实测亩数、田等(可分上、中、下、下下四等)、现业户姓名、佃户姓名(如有)、以及该田应纳正赋、加派银数额。”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统一编号与归档。以一里(或一乡)为单位,将所有田坵按地理位置或某种顺序编号,造具总册,与分户册互为索引。总册便于官府掌握全局,分户册则使每户名下田产、应纳钱粮一目了然。所有册籍,需一式数份,州县衙、里甲、乃至行辕皆需存档,互相核对,以防篡改。”
一位精于算学的幕僚问道:“大人,田亩形状不规则,这亩数如何计算方能相对公允?若全凭胥吏估算,恐仍有弊端。”
“问得好。”朱炎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可定一简易之法。将不规则田亩,尽量划分为数个规则图形,如方形、三角形、梯形,分别计算其面积,再相加汇总。可编制简易口诀或算表,下发各勘测小队,使其有法可依,减少随意性。虽仍有误差,但胜在标准统一,可杜绝大多数口舌之争。”
他又补充道:“其三,规范过户与变更。日后田宅交易、产权变更,必须凭新式官印契纸,并在交易完成后一定期限内,由买卖双方及中人赴县衙户房办理‘过割’手续,在鱼鳞册及分户册上及时更改业户姓名,确保册籍与实际情况相符。若无过割文书,则田产交易官府不予承认,原业户仍承担赋役。以此,可大幅减少隐田、诡寄之弊。”
众人听着朱炎一条条清晰具体的指令,心中豁然开朗。这套方法,将原本模糊、易于操纵的田亩管理,变得清晰、规范、有迹可循,极大地压缩了胥吏上下其手的空间。
“大人此法,思虑周详,实乃治本之策!”周文柏由衷叹服,“如此一来,田赋根基可固矣。”
朱炎却并未自得,只是平静道:“此法虽可减少弊端,然执行之人的操守与能力,仍是关键。需对参与清丈、绘图、核算之吏员进行甄别、培训,明确赏罚。日后,这田亩档案的管理,亦需设专人负责,定期核查。文柏,此事依旧由你总揽,尽快将这套规范细则拟定出来,先在平昌及信阳州试点推行,遇有问题,及时修正。”
“属下领命!”周文柏肃然应道,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却也充满了开创一项新制度的使命感。
随着这套“田册经纬”之法的逐步推行,朱炎对湖广北部的掌控,开始从军事、政治层面,深入到了最基层的经济命脉之中。每一页规范绘制的鱼鳞册,每一笔清晰记录的田赋数据,都在为他构筑着一个更为坚实、也更难被撼动的统治基础。这看似枯燥繁琐的文牍工作,其意义,丝毫不亚于一场成功的战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