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户新制初显成效,铁砧木刨间萌发的活力,让朱炎稍感欣慰。然而,他深知,维系这一切的根基,在于钱粮。无论是匠人的赏格、兵卒的饷银,还是兴修水利、推行文教的耗费,最终都落在一个“税”字上。大明税制积弊已久,条鞭法虽行,但基层征收仍是弊端丛生,加之连年用兵,辽饷、剿饷、练饷等加派层出不穷,民力早已不堪重负。
朱炎目前无力,也无权去变革整个税制,那牵动着从朝廷到地方无数人的利益神经。但他可以在自己掌控的湖广北部,尝试进行一些更精细化的管理,减少中间损耗,确保税源,同时尽可能舒缓民力。
这一日,他召集了信阳州及周边几个已初步掌控的州县负责钱粮税赋的官员,于行辕偏厅问话。厅内气氛略显凝重,诸位官员皆知总督大人近来举措频频,于吏治、刑名、匠户皆有新规,如今轮到这最敏感的钱粮一事,心中不免忐忑。
朱炎并未直接训话,而是先让各位官员禀报本州县近年田亩、人丁、税粮征收的实际情况,尤其询问了各类加派(如辽饷、剿饷)在基层的摊派方式和民众的承受程度。
官员们禀报的内容大同小异:册籍混乱,隐田匿户现象严重;正税尚且难收,各类加派更是催征艰难,往往层层加压,最终落在那些无力逃脱的小户头上,以致民怨沸腾,甚至激起小规模民变。征收过程中,胥吏上下其手,耗羡(附加税)往往远超正额,更是雪上加霜。
待众人说完,朱炎沉吟片刻,方开口道:“诸位所言,皆是实情。加派乃朝廷定策,非我等所能置喙。然,在其征收过程中,我等或可稍作调整,以求‘法乎其上,得乎其中’。”
他提出几点设想:“其一,清丈田亩,重造鱼鳞图册,此事工程浩大,非旦夕可成,但可先从信阳州做起,择一二县为试点,逐步推行,旨在摸清家底,使隐田显形,摊派或可稍均。”
“其二,严核人丁。连年战乱灾荒,人丁变动极大,旧册早已不实。需重新统计现有人口,区分成丁、幼丁、老弱,以便更合理地摊派丁银徭役。”
“其三,亦是当务之急,便是规范征收过程。各州县需将本年应征正税、加派各项,总额多少,分摊至每亩、每丁几何,明榜公示,使民知晓。严禁胥役在正额、耗羡之外,再行勒索。可仿效龙口堰民夫口粮发放之例,允许乡民推举代表,监督粮银入库。”
一位年纪较大的州判犹豫道:“部堂,清丈田亩、重核人丁,牵涉甚广,恐地方豪右阻挠,非强力难以推行。而明榜公示、允民监督,虽是好意,然……恐损及胥吏收益,推行起来,恐生怠惰或阳奉阴违之事。”
朱炎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说的是实情。任何触动既得利益的改革,都会遇到阻力。
“本官知晓其中艰难。”朱炎语气平稳却坚定,“故而先从试点做起,选择我等掌控力较强之处。对于豪右,可先行劝导,言明清丈旨在均平赋役,若其配合,日后按其实际田亩征收,或可给予其他方面之便利;若冥顽不灵,则依律查办,本官授尔等权柄。至于胥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官员:“胥吏之弊,根在于薪俸微薄,乃至无以养家糊口,不得不盘剥百姓。本官已在筹划,若能清理出部分隐田,扩大税基,或可在正额之外,提取少许,用于增补循吏之薪俸,使其不必贪墨亦可生存。然,此乃后话。眼下,需以严刑峻法,震慑贪墨,树立规矩!若有胥吏敢于在此事上伸手,一经查实,严惩不贷,其上官亦连坐问责!”
众人心中一凛,知道总督大人决心已下。
“此事关乎根基,需稳步推进,不可操切,亦不可因噎废食。”朱炎最后定调,“便先从信阳州及汝宁府选定两县,试行清丈田亩、明榜税赋。周赞画(周文柏),此事由你总揽协调,各州县需全力配合,定期将进展、困难报于行辕。”
“属下遵命。”周文柏起身应道,肩头又压上了一副重担。
诸位官员也纷纷领命,心思各异地退下。他们明白,总督大人这是要在钱粮命脉上,也刻下自己的印记。这“税亩微调”,看似只是技术性的改良,实则是对旧有征收体系的一次谨慎却坚定的触碰。其引发的波澜,恐怕不会小于之前的任何一项举措。
朱炎独自留在偏厅,望着窗外。他知道,清理田亩、规范征税,是真正意义上的“虎口夺食”,必然会激起地方豪强和胥吏阶层的强烈反弹。但这是他无法回避的一步。没有相对公平、稳定的财税来源,他的所有规划都将是空中楼阁。这步棋,比之前的任何一步都更险,但也更为关键。他必须慎之又慎,却又不得不行。
第八十六章鱼鳞初绘
总督行辕关于税亩微调的钧令,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与之前吏治、文教、匠户等相对温和的调整不同,清丈田亩、重核人丁,直接触及了地方豪强与胥吏的根本利益,引发的暗流远比表面上看到的要汹涌得多。
周文柏领命总揽试点之事,深知此乃烫手山芋,却也明白此事关乎根本,不容退缩。他与几位精干吏员商议后,决定将第一个试点放在信阳州下属的“平昌县”。此县地处丘陵与平原交界,田土情况复杂,豪强与普通自耕农并存,颇具代表性,且知县是位较为年轻的进士,曾对朱炎的新政流露出些许认同,或可借力。
然而,人还未至平昌,风声已然走漏。
平昌县内,几家拥有大量田产的大户已然得到了消息。以县中首富,捐了个监生功名的刘员外为首,几家乡绅齐聚刘府花厅,个个面色凝重。
“诸位都听说了吧?”刘员外放下茶盏,声音低沉,“那位朱部堂,要清丈田亩了!美其名曰‘均平赋役’,实则是要摸清我等家底,好加征赋税!这分明是要断我等根基!”
一位王姓乡绅愤然道:“岂有此理!我等田产,皆是祖辈辛苦积攒,合法合规。朝廷自有税制,何须他来越俎代庖,另搞一套?这清丈之事,耗时耗力,扰民伤财,定是底下胥吏又想出的敛财名目!”
“王兄所言极是。”另一人接口,“这田亩数目,历年皆有定数,岂能说改就改?若是清丈出‘不实’之处,岂不是授人以柄?依我看,此事绝不能让他办成!”
刘员外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缓缓道:“硬顶自然不妥。朱部堂手握重兵,权势正盛。但……这清丈田亩,终究要靠人去量,去记。平昌县山多林密,田块零散,这鱼鳞册嘛……画得清楚与否,尺寸量得精准与否,其中大有文章可做。再者,百姓愚昧,最怕官府兴役,只需稍加引导,让他们觉得此事劳民伤财,于己无利,甚至可能因清丈而多缴赋税,这怨气,自然就起来了。”
众人心领神会,纷纷点头。他们这些地头蛇,盘踞地方多年,与县衙胥吏关系盘根错节,自有手段让这清丈之事寸步难行。
数日后,周文柏带着行辕文书与一小队护卫抵达平昌县。知县表面恭敬,安排住宿,召集相关胥吏听令,但周文柏敏锐地感觉到一股无形的阻力。胥吏们态度恭顺,问及田亩旧册、人丁档案,却总是推说年代久远,保存不善,查找需要时间。安排下乡勘测的吏员,也总是以各种理由拖延。
更让周文柏忧心的是,市井坊间开始流传一些谣言,说总督清丈田亩是为了增加税赋,无论田亩肥瘠,一律加征;又说清丈过程中,胥吏会趁机勒索,量田的弓尺都会做手脚,小民田亩越量越少,赋税越量越多。
这些谣言传播极快,不少原本对朱炎抱有好感的自耕农也开始疑虑重重,对即将到来的清丈队伍充满了戒备甚至敌意。
周文柏心知肚明,这是有人在背后操纵。他并未急于强行推动,而是首先稳住了县衙内部,明确告知所有胥吏,此次清丈由行直辖,所有参与吏员皆发放额外津贴,严禁需索百姓,一经发现,立即革职查办,绝不容情。同时,他亲自起草了一份安民告示,详细解释了清丈旨在均平负担,查明隐田,并非为了普遍加税,并再次重申了严禁胥吏扰民的纪律,派人到各乡张贴宣讲。
然而,效果寥寥。乡民们对官府的告示早已失去信任,谣言依旧在暗处发酵。
周文柏意识到,仅仅依靠文书和命令,难以打破这僵局。他必须找到突破口。他决定不再完全依赖县衙原有胥吏,而是从自己带来的人中挑选机敏者,并尝试在当地寻找一些并非既得利益者、且对地方情况熟悉的人,比如那些田产不多、常受大户欺压的小地主,或是读过些书、明事理的落魄书生,许以报酬,组建一支直接听命于他的临时勘测队伍。
同时,他修书一封,将平昌县遇到的阻力与民间谣言的详情,快马报予信阳的朱炎。他知道,这场“鱼鳞初绘”的斗争,才刚刚开始。它不仅是对土地数量的清查,更是对地方势力的一次正面较量。朱大人推行新政以来,最深的水,或许就在这田亩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