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苍山镇,笼罩在一层薄如轻纱的山岚之中。空气中那股清苦的草药香气,似乎比昨夜更加浓郁了几分。镇子中央的青石板广场上,此刻人声鼎沸,与昨夜死寂的小镇判若两地。
巨大的红色充气拱门上,贴着金灿灿的“苍山镇第一百二十八届端午药会”字样。广场上,摊位林立,旌旗招展。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草药、香料、药酒、甚至毒虫毒物泡制品的复杂气味。穿着各色民族服饰的摊主高声叫卖,来自天南地北的药商、采药人、中医、甚至一些奇装异服、气息独特的人物,混杂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讨价还价,品鉴药材,交流着各种或真或假的“祖传秘方”、“稀世奇药”。
这端午药会,是苍山镇乃至西南几省药材界一年一度的盛事,已有上百年历史。据说最初是为了纪念神农和本地一位传说中尝百草、救治瘟疫的神医,后来逐渐演变成药材交易、医术交流、甚至解决江湖恩怨的特殊场合。在这里,你可以用极低的价格淘到真正的深山老参,也可能倾家荡产买回一堆毫无用处的枯草;可以见识到神乎其技的医术展示,也可能卷入不见血的阴谋争斗。
叶红鱼和林清月站在招待所二楼的阳台上,俯瞰着下方喧嚣的广场。两人都换下了病号服和作战服,穿着相对低调但质地考究的便装。叶红鱼里面穿了防弹背心,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广场上的人群,特别是那些气质阴郁、目光闪烁、或者身上带着某些特殊“标记”(比如佩戴骷髅、毒虫造型饰品)的可疑人物。
林清月则是一身米白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是简约的衬衫和长裤,长发披肩,脸上戴着宽大的墨镜,遮住了部分苍白和疲惫,也增添了几分神秘和距离感。她的目光,更多是落在广场边缘,那条蜿蜒向上、通往山腰慕容家大宅的青石板路上。昨晚递出的拜帖,至今没有回音。慕容家的态度,耐人寻味。
“人比想象的多,也杂。”叶红鱼低声道,目光锁定在广场东北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几个穿着黑色苗服、头上缠着特殊颜色布条、沉默寡言、只安静摆卖着一些色彩诡异、形状奇特的干枯植物和虫蛹的摊主。“看那几人的装扮和卖的东西,像是从更深的苗疆来的,很可能与黑苗‘鬼蛊’一脉有关。幽冥的触角,果然伸到这里了。”
林清月也注意到了那几人,她掌心那淡淡的“怨瞳”印记,在看向那个方向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的悸动。“幽冥的人公开出现在药会,慕容家不可能不知道。他们是默许,还是……”
话未说完,广场中央临时搭建的高台上,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锣声响。一个穿着青色长衫、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在几个同样穿着长衫的年轻人的簇拥下,走上了高台。老者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他抬手虚按,原本嘈杂的广场,竟然渐渐安静了下来。
“是镇上的老镇长,也是药会历年的主持人,姓陈,据说年轻时也学过几年医,在镇上威望很高。”叶红鱼低声道,这是她早上让小张去派出所“了解情况”时顺便打听到的。
陈老镇长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却清晰地传遍了广场:“各位远道而来的朋友,各位乡亲!苍山镇第一百二十八届端午药会,现在开始!老规矩,药会三日,第一天,自由交易,以药会友;第二天,医术切磋,疑难会诊;第三天,珍品拍卖,价高者得!望各位秉持祖训,诚信交易,切磋医术,弘扬国粹,切莫惹是生非,坏了药会的清净和气!”
简单的开场白后,广场再次恢复了喧嚣。但叶红鱼和林清月都注意到,陈老镇长在说完后,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朝着她们所在的招待所二楼阳台方向,瞥了一眼,眼神复杂,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在人群中与几个明显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寒暄起来。
“他在看我们。”林清月低声道,“慕容家没有回应拜帖,却让镇长‘无意’中留意我们。是不想直接接触,还是在观察?”
“都有可能。”叶红鱼目光沉静,“我们分头行动。我去会会那几个苗人,探探底。你去广场上转转,以林氏总裁的身份,接触几个大的药材商,看看能不能侧面打听出慕容家的近况,还有他们对幽冥相关交易的态度。注意安全,小张他们会暗中跟着你。”
林清月点了点头。两人下了楼,混入拥挤的人流。
叶红鱼目标明确,径直走向广场东北角那几个黑苗摊主。越是靠近,空气中那股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古怪味道就越发明显。摊位上摆放的东西也越发清晰:干枯扭曲、颜色暗红发黑的藤蔓(疑似“腐心藤”残次品或类似变种);装在透明罐子里、缓缓蠕动、色彩斑斓的怪异毛虫;晒干的、形似婴儿手掌的诡异菌类;甚至还有一些用特殊符号标记的、盛放着暗红色或墨绿色液体的密封小瓶。
几个摊主看到叶红鱼走近,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冰冷麻木,没有任何招呼的意思。其中一个脸上有狰狞蜈蚣刺青的中年男人,更是用嘶哑的苗语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眼神不善。
叶红鱼面不改色,蹲下身,拿起一根干枯的藤蔓,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那股甜腥气直冲鼻腔,让她胸口尚未愈合的伤口都隐隐作痛。“这东西,怎么卖?”她用略带生硬的普通话问。
蜈蚣刺青男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
男人摇头,用生硬的汉语吐出两个字:“三……万。” 同时,他摊开手掌,掌心有一个用靛青色染料纹上去的、模糊的三眼骷髅图案,一闪即逝。
幽冥的标记!叶红鱼心中凛然,脸上却露出惊讶和不屑:“一根破藤,三万?抢钱啊?这是什么宝贝?”
“救命……的宝贝,也是……要命的宝贝。”男人咧嘴,露出一口被某种植物汁液染成黑黄色的牙齿,笑容阴森,“看姑娘你……身上有伤,气血两亏,还沾了不该沾的‘脏东西’。这‘蚀心藤’(他刻意换了称呼),用得好了,以毒攻毒,吊住性命。用不好……嘿嘿。”
他话里有话,显然看出了叶红鱼身上带伤,甚至可能隐约感觉到了她与幽冥力量(或许是通过白尘间接沾染?)接触过的痕迹。叶红鱼心中警惕更甚,这伙人绝非普通药贩。
“哦?听起来有点意思。不过,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万一买回去没用,或者毒死人怎么办?”叶红鱼故意套话,同时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周围。她发现,广场上至少有另外两拨人,也在暗中留意着这个角落。一拨是几个穿着普通、但气质精悍、太阳穴高高隆起的汉子,像是练家子。另一拨则是两三个穿着西装、戴着墨镜、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男人,举止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不像是来买药的,倒像是……保镖或者雇佣兵。
这小小的药会,果然卧虎藏龙,暗流汹涌。
就在叶红鱼与苗人摊主周旋时,林清月也在广场另一端,接触到了一个号称是滇南最大药材批发商的老板,姓马,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笑容可掬,但眼神精明。
“林总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啊!”马老板热情地握着林清月的手,语气夸张,“早就听说林氏集团对西南药材有兴趣,没想到林总亲自来了!看上什么,尽管说,我老马一定给最优惠的价格!”
林清月客气地寒暄几句,话锋一转:“马老板生意做得大,消息也灵通。我这次来,除了看看药材,也是对苍山慕容家的古老医术很感兴趣,想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不知马老板对慕容家了解多少?他们……好打交道吗?”
马老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压低声音道:“慕容家啊……那可是我们苍山的‘定海神针’,也是……最碰不得的‘马蜂窝’。林总,不瞒你说,慕容家的医术,那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但脾气,也是这个!”他又做了个古怪的手势,表示古怪、难搞。“他们家的人,很少出来走动,药材生意也做得神神秘秘,大部分好货,根本不流到市面上,都被一些……来历不明的人高价收走了。想跟他们合作?难!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拿出他们真正感兴趣的东西,或者……解决他们解决不了的麻烦。”马老板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慕容家最近……好像不太平。老宅里时不时传出些怪动静,慕容老爷子的身体似乎也不太好,深居简出。他那个儿子慕容峰,倒是经常在外跑,但神龙见首不见尾。女儿慕容雪,更是几年没见人露面了。而且……”
他顿了顿,用下巴隐秘地指了指广场东北角,叶红鱼所在的方向:“看见没?那些穿黑苗衣服的,还有那边几个练家子,还有更远处那几个穿西装的‘瘟神’……今年药会,来的牛鬼蛇神特别多。我估摸着,都跟慕容家有点关系。林总,您要是真想接触慕容家,可得小心,水深得很。”
林清月心中暗凛,马老板的话,印证了她们的很多猜测。慕容家果然遇到了麻烦,而且这麻烦引来了多方势力,包括幽冥。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更浑。
就在这时,广场高台上,再次传来铜锣声响。陈老镇长又站了上去,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兴奋和凝重的表情。
“诸位!静一静!”他提高声音,“刚刚接到慕容家的通知!为贺本届药会,也为解一桩困扰慕容家多年的‘疑难’,慕容家主决定,破例在药会期间,举办一场‘以药会友’的特别切磋!”
“凡自认精通药理、医术,或有稀世奇方、珍奇药材者,皆可上台,展示技艺或宝物!若能解答慕容家提出的‘疑难’,或拿出让慕容家认可的宝物,慕容家将满足其一个‘合理’的要求!包括……请教慕容家不传之秘,或请慕容家主亲自出手诊治一人!”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慕容家竟然开出了如此诱人的条件!要知道,慕容家的医术和不传之秘,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而慕容家主亲自出手,更是可遇不可求!
人群瞬间沸腾,议论纷纷。不少自恃本事或怀揣“重宝”的人,已经开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那几个黑苗摊主、练家子、西装男,眼中也闪过了各异的光芒。
叶红鱼和林清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和决断。
“以药会友”……解答“疑难”……满足一个“要求”……
这分明是慕容家抛出的一个诱饵!一个筛选、或者说,一个借此机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寻找能解决他们“麻烦”的人或物的局!
而那个“要求”……是否可以理解为,为白尘求得一线生机?
机会来了!但风险也同样巨大。她们对慕容家的“疑难”一无所知,上台很可能暴露身份和目的,引来幽冥和其他势力的注意。但若不抓住这个机会,想再见到慕容家主,恐怕难如登天。
“必须试试。”叶红鱼沉声道,目光扫过人群,“但谁上?上什么?”
林清月蹙眉。比拼医术,她们都不行。稀世奇方……母亲留下的“龙涎香”残方或许算,但不完整,且关系重大,不能轻易暴露。珍奇药材……她们仓促而来,哪里准备?
苏小蛮的声音,突然从她们隐藏在衣领下的微型通讯器中传来,带着一丝紧张和兴奋:“叶姐姐,林姐姐!我刚刚截获了一段很微弱的、指向慕容老宅的加密通讯信号,虽然无法破解内容,但信号源……似乎就在广场附近,可能就在那些穿西装的人中间!另外,我监测到,白大哥的生命数据,在刚才老镇长宣布‘以药会友’的时候,又出现了一次极其微弱的异常波动!比昨晚还要明显一点点!他……他可能真的能感觉到外界发生了什么!”
白尘有反应了!是因为“以药会友”这件事本身,还是因为……慕容家?
“上!”林清月不再犹豫,眼神变得坚定,“我们没有选择。叶警官,你身份敏感,不宜直接上台。我以林氏总裁和寻求合作的名义上台,见机行事。至于‘宝物’……”
她低头,看向自己左手掌心那淡淡的暗红印记,眼神微凝。
“或许,我们带来的‘麻烦’本身,就是最能引起慕容家兴趣的‘宝物’。”
百年药会,群雄齐聚。
而一场以“药”和“病”为名的无声较量,即将在这古老的青石板广场上,拉开帷幕。赌注,是一个濒死之人的生机,和一个古老世家隐藏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