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手臂必须保存,那就刻不容缓。
顾亦安转过头,目光落在老族长身上。
那截开始腐烂的断臂,映入老族长浑浊的眼中,让他本就敬畏的内心,掀起了更深的崇拜。
在他看来,这截断臂本身,就是无法被凡人理解的神迹。
“部落里,有盐吗?”
顾亦安的声音很平静。
“有……有!”
老族长一个激灵,连忙点头。
“部落储存的盐,很多。”
“去,多弄些来。”
顾亦安的下一个命令传来。
“再拿一块干净的麻布。”
老族长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爬起身,对着守在洞口的阿木急声吩咐。
“快!去找你阿谷叔,让他把最好的盐,和最干净的麻布拿来!”
阿木领命,转身拔腿就跑。
没过多久,他就抱着一个粗糙的陶罐,跑了进来,另一只手上,还捧着一块仔细叠好的麻布。
“神君大人。”
顾亦安接过东西。
陶罐里,是满满的、带着潮气的红色粉末,颗粒粗大,是未经提纯的天然矿物盐。
他将麻布在地上铺开,把自己的断臂,轻轻放在了上面。
然后,他抓起一把红色的盐粒,开始均匀地,涂抹在手臂的每一寸皮肤上。
他涂抹得极为用力,尤其是在那狰狞的伤口截面,几乎是将那些盐粒狠狠地按压、研磨进去。
这像是一场怪异的仪式。
老族长和阿木在旁边看着,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看不懂,但他们明白,神明的举动,无需凡人理解,只需跪伏敬畏。
大量的盐分能有效脱水,抑制细菌滋生。
这是最原始,也是此刻唯一有效的防腐方法。
做完这一切,顾亦安用麻布,将断臂仔细地、一层层包裹起来,打上一个死结。
那股甜腻的腐败气味,被彻底隔绝。
洞内的空气,终于恢复了清新。
他将包裹好的断臂放在身边,这才重新坐下,看向老族长。
“你说的大部落,知道在哪吗?”
“知道。”
老族长回答得很快,
“上一任族长告诉我,顺着太阳落下的方向,一直走,就能找到。”
太阳落下的方向,西边。
“多远?”
“很远,很远。”
老族长脸上,露出一种朝圣般的向往。
“要走很久很久。”
顾亦安懒得再问了。
跟一个连时间和距离,都没有明确概念的原始人,讨论路程,纯属浪费时间。
况且,几百年过去了,大部落是否还存在,都是未知。
就算还在,这墙外的世界,仅仅一只变异的“野猪”,体型就堪比犀牛。
如果是更凶猛的肉食动物,其恐怖程度不敢想象。
带着这群,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的原始人出去,寻找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之地。
大概率走不到一半,就成了某些巨兽的点心。
那所谓的“骨碑”,是回去的关键。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就在这时,阿木弓着身子,双手捧着一个碗口大的石灯走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神君的思绪。
石碗里盛着不知名的油脂,一根草芯被点燃,发出昏黄的光。
是油灯。
顾亦安这才注意到,洞外的天色,正在缓缓变暗。
不是那种瞬间被黑暗吞噬的黑,而是一种缓慢的、渐进的灰。
他走出山洞。
部落中心大树前的空地上,鬼车肉的分配,已经接近尾声。
族人们用巨大的树叶作为盘子,将煮好的肉块分成很多份,整齐地摆在地上。
已经分好的,被各家各户领走,地上还剩下一些。
顾亦安注意到一个细节。
无论是强壮的男人,还是瘦弱的女人,甚至是老人和孩子,每个人分到的肉块,份量都完全一样。
没有私藏,没有优待。
绝对的平均。
他对这个原始部落的评价,不禁又高了一分。
这不是一群茹毛饮血的野蛮人。
他们有自己的秩序,有自己的道德准则,淳朴,且公平。
他的目光,落向一口用来煮肉的巨大石锅。
锅下的火焰,早已熄灭。
几个光着屁股,大概只有四五岁大的孩童。
正手脚并用地,爬进比他们还高的大锅里,撅着屁股,像几只贪婪的小狗,用力地舔舐着锅底残留的汤汁。
顾亦安摇了摇头,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对他们而言,这或许是这辈子第一次,吃到天上恶魔的肉。
他收回目光,抬头看向天空。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这个世界的星空,和他认知中的,是否一样。
仅存的左眼,视力大受影响,遥远的星辰看不太真切,更别提辨认熟悉的星座。
但,远处的夜空中。
一个巨大的天体,吸引了他全部的视线。
它静静悬挂在那里,倾泻下清冷的光辉,将整片大地笼罩在一片银灰色的光晕里。
依旧能辨认出,那星体表面熟悉的纹路、与环形山脉络。
是月亮。
但这颗月亮,未免太大了。
大到不合常理。
只有一个解释能说得通。
这里,仍然是地球。
但他所处的纪元,远比他去过的冰封纪元,要古老得多。
这是一个地月距离,尚未像后世那般遥远的,更加原始的时空。
就在这时。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部落的宁静。
那些还在领取食物的族人,猛地抬头看向远方,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躲起来!快躲起来!”
老族长冲出山洞,用嘶哑的声音疯狂地咆哮着,指挥族人躲避。
恐慌,迅速在部落里扩散开。
人们连滚带爬地冲向最近的洞窟,或者随便找个石堆、角落藏起来。
整个部落瞬间安静下来,没了半分方才的热闹。
顾亦安抬头。
遥远的天际,三个模糊的黑点,正在飞速靠近。
它们排成一个品字形,巨大的翅膀在月光下,反射着金属般的冷光。
鬼车。
而且,是三头。
气味,引来了它们的同伴。
复仇者,来了。
而这些淳朴温和的族人。
他们唯一的反应,就是躲藏,就是跪在地上,祈祷恶魔不要发现自己。
顾亦安迈开脚步,无视了身后老族长让他躲避的嘶吼。
一步步走到部落中心,最空旷的那片场地上,停下。
他成了这片死寂之中,唯一站立的活物。
他冲着不远处,三个躲在树干后部落男人,平静地开口。
“把你们的石刀,扔过来。”
那三个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手忙脚乱地解下腰间的石刀,奋力扔了过去。
顾亦安随意的伸出唯一的左手,将三把粗糙的石刀稳稳接住。
他抬头,冷冷注视着那三个越来越近的死亡阴影。
随即,对身后仍在战栗的部落人,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说道。
“准备生火。”
“再炖一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