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炸响的刹那,顾亦安已如惊兽弹起。
几乎是同一时间。
房间朝向悬崖的一面,传来沉闷的机括摩擦声。
咔——轰!
一块狰狞的岩石巨板轰然砸落,将整个阳台封死。
石屋,化作堡垒。
这栋温馨的石屋,其真正的面目,是一座崖壁上的战争碉堡。
难怪没有阳台护栏。
原来这整块外凸的阳台地板,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活动防御模块的底座。
顾亦安几个箭步冲到石板前。
石板冰冷坚硬,上面预留着一条狭长的横向观察缝,刚好与他的视线齐平。
更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在观察缝下方。
一个内嵌的金属暗格自动弹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通体漆黑的制式步枪,和三个备用弹匣。
冰冷的金属枪身,在房间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沉的光。
设计者,已将最坏的可能,变成了最优的预案。
“哥?”
顾小挽的声音带着哭腔,显然是被吓坏了。
陈清然也冲了出来,睡衣下的身形紧绷,但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唯有眉头紧锁。
“怎么回事?”
顾亦安没有回头,眼睛依旧贴在观察缝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沉稳。
“待在我身后,别过来。”
他透过缝隙向外看去。
公社的夜晚并非一片漆黑,石壁上镶嵌的照明灯投下柔和的光,将下方的广场和农田照得轮廓分明。
就在那片空旷的广场上,三道巨大的身影,正在疯狂地奔跑、跳跃。
是畸变体!
它们标志性的筋肉皮肤,在灯光下反射着油腻的光,巨大的骨尾在身后狂乱地甩动。
它们的目标,似乎是公社中央那座最高的石质建筑。
还没等顾亦安举起步枪,真正的杀戮开始了。
咻——咻咻!
刺耳的破空声响起,悬崖石壁上,那些平时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岩石凸起,突然翻转开来,露出了下方黑洞洞的炮口。
自动火炮!
数道拖着赤红尾焰的炮弹,织成一张死亡之网,精准笼罩了其中一头畸变体。
轰!
那头近三米高的怪物,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嘶吼,整个上半身就在剧烈的爆炸中,化为了一团血肉碎末。
残余的下半身踉跄着冲出几步,重重摔倒在地,抽搐着化为一地黑灰。
另外两头畸变体,立刻察觉到了危险。
它们放弃了冲击中央建筑,转而嘶吼着扑向了最近的一排悬崖石屋。
正是顾亦安他们所在的这一片区域。
——哒哒哒哒哒!
就在这时,更加密集的火线,从四面八方交织而来。
顾亦安看到,周围那些和自己这间石屋一模一样,已经落下防御石板的“堡垒”上,同样的观察缝里,喷吐出密集的火舌。
无数子弹组成了一张死亡之网,瞬间将那两头畸变体笼罩。
它们的肌肉防御力惊人,普通的子弹只能在体表炸开一朵朵血花,却无法造成致命伤害。
但在这如金属风暴般的持续打击下,它们的冲锋势头被死死遏制。
其中一头畸变体发出狂怒的咆哮。
它猛地跃起,巨大的利爪深深扣入陡峭的石壁。
竟开始飞快地向上攀爬!
顾亦安冷静地举枪,透过狭长的缝隙,准星牢牢锁定了那颗正在快速接近的丑陋头颅。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
子弹精准地贯穿了畸变体的眼窝,巨大的动能将它的后脑整个掀开。
攀爬的动作戛然而止。
它庞大的身躯,从石壁上无力地剥落,重重砸向地面。
同伴的瞬间死亡,让剩下那头畸变体陷入了极度的恐惧。
它发出一声尖啸,不再攻击,猛地转身就想逃离。
然而,迎接它的,是来自侧方,三座石屋堡垒同时喷吐出的火舌。
密集的交叉火力,瞬间将它笼罩,把它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世界,清净了。
从枪声响起,到三头畸变体被彻底清除,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高效,精准,冷酷。
顾亦安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中那份对公社安全性的评估,再次被拔高了数个等级。
这里不是什么世外桃源,这是一座武装到牙齿的战争机器。
外面的枪声平息。
咔哒。
一声轻响,厚重的石板缓缓升起,重新归位。
房间再次恢复了带有开阔阳台的温馨模样,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战斗,只是一场幻觉。
陈清然看着面色凝重的儿子,又看了看旁边吓得小脸煞白的女儿,叹了口气,走过去将顾小挽搂进怀里。
“小安,这到底……”
“妈。”
顾亦安转过身,表情恢复了平静。
“这些是畸变体,曾经和我们一样,是人。”
他没有再隐瞒。
用最简洁的语言,将畸变体、始源血清、以及这个世界正在面临的浩劫,简要地讲述了一遍。
当然,他隐去了关于父亲、创界科技和时空纪元的复杂内情,只将这一切,归结为一场波及全人类的巨大灾难。
他不可能永远把母亲和妹妹护在温室里。
尤其是在这座看似安全,实则暗流涌动的堡垒之中。
无知,才是最大的危险。
让她们认清现实,是保护她们的第一步。
陈清然静静地听着,她的接受能力,远比顾亦安想象的要强。
当顾亦安说完,她只是沉默了许久,然后摸了摸顾小挽的头,轻声说。
“睡吧,没什么好怕的。”
只是,顾亦安注意到,母亲的手,在轻微的颤抖。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房门被敲响。
来人是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工作人员,态度礼貌而疏远。
“陈女士,早上好。”
“根据公社条例,所有年满十六周岁的居民,均可根据个人能力与意愿,前往人力资源部登记,申请工作岗位。”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
“公社为所有居民提供基础生活保障,但我们鼓励多劳多得。”
“通过工作获取的贡献点,可以用来换取更好的住房、更丰富的食物,以及其他非必需品。”
这套制度,倒是合情合理。
陈清然点头表示理解,没人有义务养闲人。
“我们这就去。”
“等等。”
工作人员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顾亦安身上。
“顾先生,您不用去,金书记请您过去一趟。”
顾亦安眉梢微动。
他跟着那名工作人员,穿过几条由悬崖栈道连接的走廊,来到了一间更大的办公室。
金文峰正站在巨石阳台前,看着下方开始变得忙碌的公社。
他身上的气息,比昨晚更加沉重。
“金叔叔。”
金文峰转过身,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坐。”
他开门见山。
“在摇篮,觉醒者和质变者,不需要申请工作。”
“守护这里,就是你们的天职。”
他指了指窗外。
“昨晚的事,你也看到了。”
“我们派出去的一支侦察小队回来了,但他们也被盯上了,把尾巴引了进来。”
金文峰的表情变得严肃。
“我们正准备开紧急会议,讨论对策。你跟我一起来。”
顾亦安没有异议,跟着金文峰走进了旁边,一扇更加厚重的金属门。
门后,是一个稍大的会议室。
七八个人已经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气氛肃穆。
会议室的最中心,是一个圆形的平台。
金文峰带着顾亦安,径直走到了平台中央。
顾亦安的目光,迅速扫过在座众人,视线在其中一张苍老的面孔上微微一顿。
是那个拥有读心能力的质变者,孙老头。
上次交锋的经验让他明白,只要自己的思绪平稳,没有剧烈的情绪波动,对方便无法窥探他真正的想法。
他立刻收敛心神,将一切杂念沉淀下去。
两人在圆台中央的主位落座。
金文峰没有多余的开场白。
他转向顾亦安,指了指身旁一个面容方正的中年男人。
“这是公社的副书记,白山。”
“老白,你跟小安介绍一下情况。”
白山点了点头,目光在顾亦安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伸手在平台中央的几人身上扫过。
“这些,是公社的决策层。”
“目前一共十二人,其中包括四位质变者,三位觉醒者,以及五位负责管理和规划的普通人。”
顾亦安心头微动。
决策层里,竟然有近一半是普通人。
他瞬间了然,武力可以守护一个地方,但只有理性的管理与规划,才能让一个社会存续。
“从现在起,加上你,决策层就是十三人了。”
白山的声音平铺直叙,不带任何感情。
顾亦安有些讶异,下意识地看向金文峰。
自己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就这么直接进入了权力核心?
不等金文峰开口,白山便看穿了他的疑惑。
“别误会,这不是特例。”
“公社规定,每一位质变者,都自动成为决策层的一员,除非本人主动放弃。”
顾亦安明白了。
这不是金文峰为他走的后门,而是“质变者”这个身份,本身所代表的价值与责任。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旁的孙老头。
一股若有若无的精神力场,正从老人身上散发出来。
顾亦安心神一凝,瞬间清空所有杂念。
人已到齐。
金文峰示意会议开始。
他的目光定格在后排,一个满脸疲惫的年轻人身上。
“周宇,把你看到的情况,详细说一遍。”
那个叫周宇的年轻人站了起来。
“我们小队这次的侦察范围,是横昆山周边。情况……已经完全失控了。”
“各大主要城市,已经全部沦陷。”
“不是被攻陷,是……从内部瓦解的。”
周宇从身旁的位置,端出一个金属盒子。
打开金属外壳,里面是一个透明的玻璃容器。
容器中,有三滴散发着微光的液体。
那液体呈现出奇异的双色,一半是金色,另一半则是鲜艳的血红。
周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恐惧。
“这是昨晚那几只畸变体死后,我们收集到的。”
“创界的情报,称这种血清为……归零血清。”
“这种血清,不同于始源血清,它的融合受众……更广。”
“包含A型、B型和AB型,三种血型。”
“那是人口比例的……70%!”
“而且,一旦融合成功,就会直接转化为畸变体。”
归零血清!
70%!
顾亦安猛地一震。
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
之前在太平洋,他只是猜测。
而现在,周宇的话,将一个血淋淋的现实,砸在了所有人脸上。
70%,这不是灾难。
这是真正的末日。
周宇的声音带着颤抖,继续说道。
“所有地面网络和通讯基站都已瘫痪,我们只能通过军用卫星频道,接收到一些断断续续的最后讯息。”
“欧洲,美洲,非洲……所有地方,情况都一样。”
“根据最后一次全球风险评估模型的推演……”
“最多半年。”
“地表上所有幸存者据点,都将被无穷无尽的畸变体彻底清除。”
“如果我们能撑到最后……”
“我们摇篮公社,就是这个星球上,最后一座孤岛了。”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一个近乎荒诞,却又无比冰冷的疑问,爬上顾亦安的心头。
摇篮纪元,本身就在走向自然的终结。
创界科技的计划,是人为地加速这个过程,甚至不惜将地球格式化。
而现在,又凭空冒出一个“归零血清”。
它像一个效率高到恐怖的刽子手,抢在所有宏大的灾难降临之前。
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来清洗摇篮纪元的所有人类。
这个摇篮纪元……
非死不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