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生舱内的淡绿色光液,仿佛有生命的泉水,温柔地包裹、浸润、修复。诗音能感觉到疲惫到极限的细胞在贪婪地吸收着能量,过度透支的意识像是干涸龟裂的土地,被这股生机缓缓滋润,那尖锐的头痛和灵魂深处的虚弱感,正一丝丝地被抽离、抚平。
她没有完全沉睡。尽管身体和精神都叫嚣着需要彻底的休眠,但她强迫自己保持着一线清醒,像警惕的哨兵。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永恒庭院最后时刻的景象,母亲消散的光芒,雅子决绝的背影,凯特三人冲入侧门时的果决……还有此刻,不知身在何处、是生是死的张教授。
欧米茄的声音偶尔会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平静地报告着进展。
“‘起源之庭’坐标碎片解析进度:37.2%。已确认其中三个碎片指向系统核心数据库的特定‘逻辑扇区’交界处,但路径被多重加密和逻辑迷宫保护。第四个碎片……指向一个非标准坐标,似乎与某个‘异常’时间循环世界的深层锚点重叠,但数据严重损坏,需要更多时间比对修复。”
“对永恒庭院外围指定频段的深度被动监听:持续进行中。已过滤97.4%的背景噪声和干扰信号,尚未捕捉到与先前‘雨燕’协议片段同源的后续完整信号。监测到庭院坐标附近存在多次高强度、短促的能量爆发,特征符合清理者重型武器与高能防御设施对撞。战斗仍在继续,或已进入尾声。”
战斗仍在继续……诗音的心揪紧了。凯特他们,还有张教授,你们一定要坚持住。
时间,在维生舱内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缩短。不知过了多久,诗音感到一股轻柔的推力,包裹她的淡绿色光液开始缓缓退去,维生舱的透明舱门无声滑开。清新的空气涌入,带着微凉的触感。
她支撑着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虽然仍感到虚弱,但那种濒临崩溃的透支感已经消失,力量和精神都在稳步恢复。她看向旁边,欣然的维生舱也刚好开启,欣然坐起身,脸色恢复了红润,眼神清澈了许多,对她露出一个安心的微笑。陈默的维生舱开启稍晚,他小心地挪动身体,尝试站立,脸上露出惊喜——断腿处的剧痛已经大大减轻,虽然还无法承重,但显然得到了极好的初步处理。
三人身上原本破损肮脏的衣物,不知何时已被替换成合身的、质地柔软、带着细微金属光泽的灰色连体制服。诗音摸了摸衣料,非棉非麻,触感奇特,似乎能自动调节温度,并且提供基础的物理防护。
“基础治疗完成。你们的生理指标已恢复至安全阈值以上,但距离最佳状态仍有差距,建议继续休整至少12标准时。”欧米茄的声音在平台空间内响起,那个由光点构成的人形虚影再次浮现,比之前凝实了一些,甚至能隐约看出类似五官的轮廓,但依然模糊。“我已为你们准备了临时休息区和必要补给。请随引导光点移动。”
几颗柔和的光点从虚影中分离,漂浮在诗音三人面前,然后缓缓朝着平台一侧移动。平台边缘的透明屏障无声地滑开一道门。
门后是一条同样泛着柔和白光的、短促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房间。房间陈设极其简洁:三张铺着洁净白色织物的简易床铺,一张放着几台显示器和操作界面的金属桌,墙边有几个类似储物柜的设施,房间一角还有一个独立的、带有基础卫生功能的小隔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宁的清新剂味道。
这就是欧米茄为她们准备的“安全区”。虽然简陋,但在经历了永恒庭院的激战、循环间隙的孤寂、以及传送的颠簸后,这里显得异常珍贵和安宁。
“房间内的储物柜内有高能营养剂、饮用水,以及一些基础工具和材料,可按需取用。显示器可连接我的非核心数据库,查阅公开的研究资料,或进行有限度的模拟计算。此房间的能量屏障已独立加密,可屏蔽常规探测。除非发生直接入侵,否则不会有任何监控。”欧米茄解释道,“请安心休息。关于坐标解析和信号监听,有任何重要进展,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说完,光点虚影微微闪烁,似乎要消散。
“等等,欧米茄。”诗音叫住它,目光坚定地看着虚影,“关于‘循环间隙’……我们的另一个同伴雅子,还在那里,处于生命固化状态。那里有前哨‘记录者’智能。我们……有可能与她取得联系吗?或者,至少确认她的状况?”
欧米茄的虚影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快速调取和分析数据。“‘循环间隙’的时空属性极为特殊,与常规维度的通讯极其困难且不稳定。林雨薇博士建立的‘守望者前哨’拥有独立的加密通讯协议,但该协议为单向、低频、且需要特定密钥激活。你们离开时是否设定了通讯条件?”
诗音回忆了一下:“我们设定了,如果七十二小时(标准时间)内我们没有返回,或者前哨遭受入侵,‘记录者’会向一个代号‘银杏’的清理者加密频道发送求救信号。”
“‘银杏’频道……”欧米茄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捉摸的变化,但很快恢复平静,“该频道信号特征已知,但状态未知,且属于清理者内部高级网络,常规手段无法接入或监听。不过……”
它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
“不过什么?”夜莺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她已经换上了同样的灰色制服,肩头的伤处被妥善包扎,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但眼神深处依然藏着对妹妹的深切担忧。她显然也完成了基础治疗,找了过来。
“不过,”欧米茄继续说,“‘循环间隙’的时空扭曲特性,使得其内部的时间流速与外界差异巨大。根据你们提供的数据,间隙内的时间流速约为外界的0.0023。这意味着,从你们离开到现在,外界过去的时间,在间隙内可能已经过去了相当长的一段‘主观时间’。”
夜莺的脸色瞬间变了:“你是说……雅子她……”
“不,请不要误解。”欧米茄立刻澄清,“生命固化程序会同步调整雅子的生理时间流速,使其与间隙内的时间流速基本匹配,以维持最低消耗。理论上,她在医疗槽中经历的‘主观时间’感知,与你们在外界经历的时间感知,差异不会像客观时间流速对比那么巨大。但具体是多少,取决于固化程序的精度和能量供应稳定性,我无法精确计算。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对她而言,等待救援的时间,必然比你们感知到的要漫长得多。”
夜莺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漫长的等待,独自一人(记录者只是智能),在那种绝对寂静和孤独的环境中,哪怕处于沉眠,对意识也是一种潜在的折磨。
“有没有办法……哪怕只是发送一个‘我们还活着,会来救你’的信号?”夜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欧米茄沉默了片刻。“理论上,如果‘记录者’维持着对特定频段的监听,并且我们能模拟出林雨薇博士或你们其中一人的、足够精确的意识波动特征,或许可以尝试发送一个极简的、不包含实际坐标的‘存在确认’信号。但成功率无法保证,且存在被系统或清理者捕捉的风险。我需要时间进行计算和模拟。”
“请做。”诗音替夜莺回答,语气不容置疑,“计算风险,制定最稳妥的方案。我们需要让雅子知道,她没有被人遗忘。”
“指令已记录。开始模拟计算。”欧米茄的虚影微微颔首,然后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房间里暂时安静下来。疲惫感再次上涌,但心事重重,谁也没有立刻去休息。
欣然走到金属桌前,打开显示器。屏幕上出现了欧米茄提供的、关于《源代码》世界基本架构、时间循环原理,以及部分公开的系统协议解析的目录。她也调出了母亲留下的笔记的电子备份(已被欧米茄安全扫描并数字化),开始认真阅读起来,试图从那些艰深的研究中找到更多线索。
陈默坐在一张床上,小心翼翼地活动着伤腿,同时用自己的数据板尝试连接房间的网络接口,检查着欧米茄提供的工具和材料清单,似乎在想能不能改进一下他们的装备。
夜莺则走到窗边(如果那面发出柔和白光的墙壁可以称为窗的话),背对着众人,静静站立,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不知在何方的“循环间隙”。
诗音也走到金属桌前,坐在欣然旁边,一起翻阅母亲的笔记。那些娟秀的字迹、严谨的公式、大胆的猜想,此刻读来,字字句句都带着母亲的温度、智慧,以及那份深沉的、不惜燃烧自己的责任感。她们默默阅读,偶尔低声交流一句,分享着对某个难点的理解,或是对母亲某个推测的震惊。
时间在静默的学习和等待中缓缓流逝。每隔一段时间,欧米茄会简洁地报告一下进展,大多是“解析进行中”、“无新信号捕获”之类的消息。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小时,欧米茄的声音突然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明确的波动:
“被动监听协议捕捉到新信号!来源:永恒庭院方向,坐标与之前片段信号接近!信号强度微弱,但完整度较高!正在尝试解码……”
房间内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解码完成。信号内容如下:‘已脱离。坐标:Z-7,Delta扇区,废弃通讯塔。有伤,需接应。激活码:*******(完整)。’ 发送者身份编码……确认,为凯特·李。”
“是凯特!他们成功了!”欣然激动地站了起来。
“坐标Z-7,Delta扇区……那是《源代码》世界边缘,一个系统废弃的早期监控站区域,离我们这里不算太远,但环境复杂,有不少残留的自动防御设施和结构漏洞。”欧米茄快速分析道,“他们拿到了完整的激活码,这意味着他们可能已经使用了博士留下的备用脱离路径,传送到了那个坐标附近。但他们有伤员,需要接应。”
“他们有多少人?张教授呢?”夜莺立刻追问。
“信号为单次加密脉冲,未包含详细人员名单。但提到了‘有伤’。”欧米茄回答。
诗音的心提了起来。有伤……是谁?林风?还是凯特自己?张教授是否和他们在一起?
“欧米茄,能安全地接应他们吗?那个区域情况如何?”诗音迅速问道。
“我已调动该区域附近的低权限监控单位进行扫描。扫描显示,废弃通讯塔区域存在多个不稳定能量源和结构损伤,但未发现清理者单位或高威胁性异常生命信号。我可以派遣一组工程维修无人机,以常规巡检的名义前往该坐标,为你们提供掩护和运输支持。但无人机武装薄弱,如果遭遇突发威胁,无法提供有效保护。而且,从本安全区前往坐标点,需要穿越一片系统监控相对密集的‘数据传输走廊’,存在被例行扫描记录的风险。”
“风险可控。”诗音做出决断,“必须接应他们。夜莺,你状态最好,带上装备,跟无人机一起去。我和欣然、陈默留在这里,继续分析‘起源之庭’的线索,并准备接应你们返回。欧米茄,请安排无人机,规划最隐蔽的路线。”
“明白。”夜莺毫不犹豫,立刻开始检查分配给她的“认知干涉发生器”和“意识干扰弹”,并将能量手枪充能。
“路线规划中……无人机已调动。夜莺,请前往平台,无人机将在三分钟后抵达。注意,通讯塔区域时间流可能受旧设备影响存在微小异常,注意感知。”欧米茄指示。
夜莺对诗音和欣然点了点头,眼神坚定:“等我带他们回来。” 然后快步走出了房间。
房间内再次剩下三人。气氛比之前更加紧绷,多了对凯特小队状况的担忧,但也多了一份即将重逢的期盼。
诗音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母亲的笔记上,但目光扫过一行文字时,突然停住了。
那是在关于“起源之庭”的推测部分,母亲用加重的笔迹写道:“……所有指向‘起源’的路径,最终都绕不开‘认知的基点’与‘时间的原点’。或许,答案不在遥远的禁地深处,而在我们每一次对‘存在’本身的质问与回望之中。眼睛凝视迷宫,迷宫的墙壁亦在定义眼睛的轮廓。”
这段话似乎充满玄机,与之前严谨的学术风格略有不同。诗音皱起眉头,反复咀嚼着“认知的基点”与“时间的原点”。母亲想表达什么?是在暗示“起源之庭”并非一个物理位置,而是一种状态?一个需要特定认知角度才能“看见”的维度?还是说,进入的方法,与理解时间和意识的本源有关?
她把这个发现指给欣然看。欣然也陷入了沉思,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些文字。
“母亲总说,系统是基于‘认知’构建的,”欣然轻声说,“‘眼睛与迷宫’的符号,本身就是认知的隐喻。如果我们能彻底理解这个符号,理解我们自身意识与系统连接的本质,是不是就能找到……那把真正的‘钥匙’?而不是仅仅依靠坐标?”
诗音心中一动。母亲留下的“认知模型”和“认知掩体”技术,似乎正是基于这个方向。她们之前只是笨拙地使用其力量,并未真正理解其核心。也许,破解“起源之庭”的关键,不仅在于找到坐标,更在于提升她们自身对“认知”的掌握层次。
“我们需要更深入地练习和感悟‘认知模型’,”诗音对欣然说,眼神明亮起来,“不仅仅把它当作工具,而要尝试理解它背后的原理,理解母亲设计它的思路。这可能和寻找坐标一样重要,甚至更重要。”
欣然用力点头。有了新的方向,等待似乎也不再那么难熬。两人再次沉浸到笔记和彼此的意识交流中,尝试着去触碰那些关于存在、认知、时间的深奥命题。
时间继续流逝。陈默似乎利用手头的材料,勉强改造出了一个简易的信号放大和过滤装置,接入了房间的网络,试图帮助欧米茄增强对“循环间隙”可能信号的捕捉能力。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
欧米茄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奇异的顿挫:“夜莺与工程无人机已抵达目标坐标附近,并成功与目标个体建立目视接触。目标个体数量:四。状态:凯特·李,左臂及腹部创伤,可独立行走;林风,无明显外伤,但意识波动显示疲劳与过载;陈默(此陈默为永恒庭院档案室那位,需注意区分),右腿骨折,坐于简易浮空担架上;以及……张明远教授,生命体征微弱,意识昏迷,由凯特和林风共同用临时担架运送,伤势严重,需立即救治。”
张教授!他被救出来了!诗音和欣然猛地站起,脸上充满了欣喜。
“但他们身后,”欧米茄的语气陡然凝重,“检测到快速接近的高能量反应!数量三,速度极快!能量特征匹配……清理者‘猎人’部队高速追踪单位!他们被追踪了!”
欣喜瞬间冻结,化作冰冷的寒意。
“距离接应点还有多远?”诗音急问。
“约八百米。但追踪单位速度远超无人机和伤员队伍,预计一分钟后进入有效攻击范围。”欧米茄快速计算,“无人机无有效对抗能力。夜莺已发出警报,正在尝试布设干扰和设置障碍,但恐怕无法阻挡。”
“启动安全区防御协议!授权夜莺使用‘认知干涉发生器’和所有非致命武器!调集你能调动的所有防御单位,不计代价,掩护他们撤离!”诗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命令。
“指令确认。启动区域防御协议。调动邻近维修机甲及自动防御炮塔……警告:强行调动非战斗单位攻击清理者正规部队,将严重违反系统底层安全协议,极大概率触发系统警报,并可能招致更严厉的制裁和清理程序!”
“顾不了那么多了!执行!”诗音双目通红。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刚刚逃出生天的战友们,再次陷入绝境,甚至葬身于此。
“指令强制执行。防御单位已调动,正在前往拦截。夜莺已激活‘认知干涉发生器’,制造局部认知混乱场。但敌人速度未减,正在释放攻击性无人机……”
欧米茄的实时战况播报,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在诗音和欣然的心上。显示器上,通过无人机和防御单位传回的模糊画面,可以看到在废弃的、布满锈蚀金属和断裂线缆的通讯塔丛林间,几个狼狈的身影正在拼命向接应点移动,身后不远处,三个流线型、闪烁着危险红光的黑色追踪器,正如同死神的猎犬般紧追不舍,不断发射出蓝色的能量射线,打在周围的金属结构上,炸开一团团电火花和碎片。
夜莺的身影在队伍末尾时隐时现,她手中的“认知干涉发生器”发出不稳定的光芒,让追兵的射击准头大失,但显然无法完全阻止。几台匆匆赶来的、造型笨重的工程维修机甲试图阻挡,却被追踪器轻易绕开或击毁关键部件。
距离在缩短……四百米……三百米……
“接应无人机已到达指定位置,正在展开防护力场!”欧米茄报告。
画面中,两架体型稍大、带有简易护盾的运输无人机从接应点升起,迎着凯特他们飞去,试图用身体和护盾阻挡攻击。
一道格外粗大的蓝色能量射线,击穿了一架运输无人机的护盾,将其凌空打爆!碎片四射!
凯特猛地将担架上的张教授扑倒,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一块飞溅的灼热碎片,闷哼一声。
“凯特!”林风的惊呼声隐约传来。
另一架运输无人机也被击中,摇晃着坠落。
完了吗……诗音感到一阵绝望的冰冷。
就在此时——
整个《源代码》世界的底层矩阵空间,那些永恒流动的绿色数据流和几何结构,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地扭曲、波动了一下!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
所有正在运行的监控画面、传感器读数、甚至欧米茄的通讯,都出现了短暂的、强烈的干扰和噪波!
就连那三个气势汹汹的“猎人”追踪器,也像是突然失去了目标或者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冲击,动作猛地一滞,表面的红光疯狂闪烁,在空中胡乱地盘旋起来,甚至有两台互相差点撞在一起。
这突如其来的、范围极广的异常干扰,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就迅速平息。
但当画面和通讯恢复稳定时,诗音和欣然看到,那三台“猎人”追踪器,已经停止了追击,悬浮在半空,似乎在进行系统自检和重新定位。而凯特一行人,趁着这宝贵的两秒混乱,已经连滚爬爬地冲进了接应点——一个相对坚固的、半坍塌的通讯塔基座下方,那里是欧米茄预设的、带有基础隐蔽功能的临时安全点。
“发生什么了?”诗音惊疑不定地问欧米茄。
欧米茄的虚影再次出现,这一次,其光点构成的轮廓波动得更加剧烈,显示出它核心程序也受到了影响。
“检测到……大规模系统底层协议扰动。”欧米茄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极其细微的困惑?“扰动源并非来自本世界内部,也非来自清理者或任何已知签约者单位。扰动性质……属于高阶权限的、针对基础时空稳定协议的……‘强制性指令覆盖’或‘逻辑冲突注入’。其效果是暂时性、大范围地干扰了所有基于系统标准协议的追踪、锁定及高精度攻击指令的判定与执行。”
强制性指令覆盖?逻辑冲突注入?诗音和欣然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这听起来,像是某种更高级别的存在,强行介入了这场局部战斗,用近乎“规则层面”的手段,暂时瘫痪了“猎人”的追击能力!
是谁?母亲已经不在了。成天……也不可能。清理者内部?不像,他们没必要干扰自己的部队。系统本身?更不可能,系统只会强化清理“异常”。
难道是……母亲提到的,“园丁”?还是其他未知的存在?
“扰动已平息。‘猎人’追踪单位已完成自检,重新锁定目标区域,但接应点隐蔽功能已启动,它们暂时失去了精确坐标,正在扩大搜索范围。”欧米茄继续报告,“我已利用干扰间隙,派遣了第二批隐蔽性更强的运输单元,从地下维修通道接近接应点。如果顺利,可以在敌人扩大搜索网前,将凯特小队转移至更安全的次级缓冲区。”
“立刻执行!”诗音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眼下最重要的是救人。
几分钟后,在夜莺的警戒和欧米茄的调度下,凯特、林风、受伤的陈默(庭院)、以及昏迷的张明远教授,被成功转移到了更深入《源代码》世界结构下层、一个废弃的早期数据存储节点内部。这里比之前的平台更加隐蔽,但也更加简陋。
诗音、欣然和陈默(前哨)在欧米茄的引导下,很快通过内部维护通道,与刚刚脱险、惊魂未定的凯特小队汇合。
看到彼此都还活着,尽管个个带伤,狼狈不堪,但那份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战友重逢的激动,还是瞬间冲淡了疲惫和恐惧。凯特简单检查了诗音和欣然的状态,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林风看到欣然安然无恙,明显松了口气,对她露出一个疲惫但真实的笑容。夜莺则第一时间去看昏迷的张教授,眉头紧锁。
张明远教授的情况很不乐观。他面色灰败,呼吸微弱,身上有多处包扎过的伤口,最严重的是胸口一处似乎被能量武器擦过的焦黑灼伤,以及明显的精神力严重透支的迹象。欧米茄派来的医疗无人机立刻开始进行紧急处理。
“是罗森……他亲自带人找到了信标附近。”凯特靠坐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任由医疗无人机处理她手臂和腹部的伤口,声音嘶哑地简单讲述了经过,“我们赶到时,他已经控制了那片区域,张教授……被他用某种精神刑讯手段逼问‘钥匙’的下落。我们发动突袭,救下人,边打边撤,最后启动了博士留下的脱离路径……但启动时被罗森的副官干扰,坐标发生了微小偏移,落在了那片废弃区,还引来了追踪器。”
“罗森没亲自追来?”夜莺问。
“他好像……接到了什么紧急通讯,脸色很难看,留下了副官和追踪部队,自己带着主力匆匆离开了。”林风补充道,脸上带着困惑,“方向好像是……朝着庭院更深处,能量反应最混乱的地方去了。”
罗森突然离开?诗音心中一动,联想到刚才那诡异的系统扰动。难道这两者有关联?
就在这时,欧米茄的声音在众人意识中响起,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急促:
“紧急情况。被动监听协议捕捉到来自‘循环间隙’方向的、高强度、持续性加密信号流!信号内容正在解码……初步判断,为求救信号与坐标广播!发送者:‘记录者’。触发条件:前哨遭受不可逆入侵!入侵者能量特征分析中……匹配:清理者‘猎人’部队标准特征!入侵者数量:不明,但检测到高强度能量反应及暴力破解协议行为!”
“雅子!”夜莺失声惊呼,脸色瞬间惨白。
“‘循环间隙’坐标正在被破解!预计完全暴露时间:标准时间1至3小时!”欧米茄的声音冰冷地宣判,“同时,检测到多股未知的高阶‘探测信号’,正在加速扫描本世界及周边相连维度,扫描模式呈现明显的……‘收割’协议前期特征。‘窗口期’概率模型急剧修正,触发概率超过50%的时间点,提前至未来120标准日内。”
坏消息接踵而至,如同冰水浇头。
雅子和“循环间隙”前哨危在旦夕!母亲留下的宝贵退路和研究备份即将落入“猎人”手中!
“收割”的脚步声,如同死神的丧钟,骤然敲响,而且比预想中快了太多!
刚刚经历血战、伤员累累、疲惫不堪的众人,还没来得及喘息,就再次被推到了更加绝望的悬崖边缘。
诗音环视着周围一张张或苍白、或惊恐、或愤怒、或决绝的脸,感受着自己狂跳的心脏和掌心硬币传来的、滚烫的触感。
母亲,成天……我们,真的还有路可走吗?
但当她看到欣然同样望过来的、虽然带着恐惧却更显坚定的眼神,看到凯特咬牙重新抓起了武器,看到夜莺眼中对妹妹的担忧化作近乎疯狂的决心,看到林风和陈默虽然面色沉重却并未退缩……
她知道,无论有没有路,她们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尚未救出的雅子,为了即将到来的“收割”,也为了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改变一切的希望。
“欧米茄,”诗音的声音,在死寂的废弃数据节点中响起,平静得不可思议,却又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犹豫的决绝。
“分析从‘循环间隙’到‘起源之庭’坐标碎片指向的所有可能路径。计算救援雅子、并尝试进入‘起源之庭’的……最低成功概率方案。”
“我们需要,在‘猎人’破解坐标之前,在‘收割’真正降临之前……”
“主动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