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的晕眩感远比从“循环间隙”进入永恒庭院时强烈。仿佛被塞进一根高速旋转、内部充满尖锐噪音的管道,身体和意识都在被粗暴地拉伸、扭曲。诗音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移位,耳边是尖锐的鸣响,眼前是破碎的、高速旋转的光影色块,其中夹杂着难以辨认的、仿佛来自遥远记忆的碎片画面——列车车厢、闪烁的代码、成天平静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但感觉像几个世纪,那狂暴的撕扯感骤然消失。
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带着微凉的温度,并非泥土或金属,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均匀平滑的质感。空气清新得不自然,没有丝毫灰尘或异味,温度恒定得如同精密调控的实验室。光线柔和,但找不到明确的光源,仿佛空间本身在发光。
诗音踉跄了一下,被身旁同样站立不稳的欣然扶住。两人都剧烈喘息着,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浸透了额发。连续的高强度意识透支、生死奔逃、加上这次并不平稳的传送,让她们本就虚弱的状态雪上加霜。陈默则直接摔倒在地,断腿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成天……”诗音无意识地低喃,紧紧攥着口袋里的硬币。硬币在发烫,不是因为温度,而是某种深层的共鸣——她回到了这里,成天最后存在过、也最终消逝的地方。
她们站在一个宽阔的、圆形平台上。平台是纯净的白色,材质非金非石,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一片深邃的、缓慢旋转的、由无数细微光点构成的虚拟“星空”。平台边缘是及腰的透明屏障,屏障外,是熟悉的、由流动的绿色数据流和几何结构构成的、无边无际的数字空间——《源代码》世界的底层矩阵景象。远处,那些象征着不同“模拟现实”的巨大、半透明的立方体结构静静地悬浮着,内部上演着永不重复又似曾相识的都市生活片段。
这里是欧米茄的核心领域边缘,一个相对稳定的缓冲区。母亲留下的“路径信标”将她们准确地送到了预设坐标。
“检测到未授权传送波动。身份验证中……”一个平静、中性、带着明显电子合成质感,却又比“记录者”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人性化”顿挫的声音,在平台上方响起。声音并非来自某个方向,而是直接出现在她们脑海中,如同之前在“循环间隙”中与记录者交流一样。
随着声音,平台中央的“星空”缓缓旋转、凝聚,化作一个模糊的、由光点构成的、勉强能看出人形轮廓的虚影。虚影没有五官,但诗音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正落在她们身上,快速扫描、分析。
“识别到管理者权限残余波动……匹配:诗音。识别到特殊意识特征……匹配:欣然。识别到清理者技术员基础编码……匹配:陈默。欢迎回到监管区域,诗音,欣然,陈默。你们的状态……很差。检测到严重生理创伤、能量枯竭及意识过载。需要立即干预。”
虚影——欧米茄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似乎快了一丝。“我已调动最近的维生单元。请保持原地,不要移动,特别是伤员。”
平台边缘,三个圆柱形的、内部充盈着淡绿色柔和光芒的透明维生舱,从下方无声升起,舱门滑开。
“请进入维生舱。基础治疗与能量补充将自动进行。治疗期间,我们可以进行必要的信息交换。”欧米茄说道。
诗音和欣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疲惫和对这熟悉又陌生环境的复杂情绪。这里暂时看起来是安全的,欧米茄的态度也算平和。她们此刻的状态也确实无法支撑任何行动。
“谢谢,欧米茄。”诗音沙哑地回应,然后和欣然一起,搀扶着几乎痛晕过去的陈默,将他先小心地送入一个维生舱。陈默在进入淡绿色光液后,紧绷的身体明显松弛下来,脸上痛苦的表情也舒缓了许多。
接着,诗音和欣然也各自进入一个维生舱。舱门关闭,温暖而充满生机的淡绿色光液缓缓注入,轻柔地包裹住她们的身体。一股温和但高效的能量流开始渗透她们的肌肤,修复着过度损耗的细胞,抚慰着枯竭的精神。那种从灵魂深处透出的虚弱和寒冷,被一点点驱散。
她们能“感觉”到欧米茄的扫描在深入,但并不令人反感,更像是一种精密的医疗检测。
“永恒庭院……失守了?”欧米茄的声音直接在她们意识中响起,这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或者说,是数据模拟出的关切?“林雨薇博士的防火墙信号,在标准时间1小时47分前,发生剧烈衰减,随后进入不可逆的沉寂状态。我尝试了多种协议连接,均无响应。庭院核心区域的能量读数也陷入混乱和持续下跌。”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从欧米茄这里确认母亲最后的防线可能已经崩溃,诗音的心还是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舱内的光液似乎感应到她情绪的剧烈波动,泛起细微的涟漪,一股更温和的意识安抚能量注入。
“母亲……她用最后的力量,送我们离开。”诗音在意识中回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但那份深切的悲痛无法完全掩盖,“永恒庭院……可能已经不存在了。清理者激进派‘猎人’部队,攻破了那里。”
欧米茄沉默了几秒钟,这段时间在它的高速思维中可能相当于人类的漫长思考。“‘猎人’部队……数据库中有关其战术与战力的评估等级为‘极高威胁’。你们能逃脱,并且抵达这里,本身就是极小概率事件。值得记录。”
“凯特、夜莺、林风,还有张明远教授,他们还在庭院里,试图救援和撤离。”欣然急切地插入意识交流,“欧米茄,你能监控到庭院附近的情况吗?或者……有没有办法联系到他们?接应他们?”
“永恒庭院所在坐标及其周边维度,已被高强度干扰和封锁信号覆盖。我的常规监控手段无法穿透。尝试进行深层信号渗透需要时间,且风险极高,可能暴露本坐标。”欧米茄回答,“不过,在你们传送抵达前约3.6秒,我捕捉到一次来自庭院方向、极其微弱且加密方式特殊的短促能量脉冲。脉冲内容无法完全解析,但包含一个重复的坐标片段,似乎指向庭院第五层某个边缘区域,以及一个预设的紧急脱离协议激活码片段。脉冲发送者身份无法确认,但加密方式与你们之前使用的‘雨燕’协议有7%的结构相似性。”
凯特他们发送的信号!他们还活着,而且可能已经启动了母亲留下的备用脱离路径!诗音精神一振。
“那个坐标和激活码,能解析出脱离路径的终点吗?”她立刻问。
“坐标指向庭院内部,无直接意义。但紧急脱离协议激活码片段,经过比对,与你们刚才使用的传送阵底层协议有高度关联性。有78.3%的概率,该协议预设的终点之一,也指向本监管区域的特定接收坐标。但需要完整的激活码才能准确定位和建立稳定的接收通道。”
也就是说,凯特他们如果能成功启动备用脱离路径,也有可能传送到《源代码》世界,但可能不是这个平台,而是其他地方。而且,他们需要完整的激活码,目前只有片段。
“你能根据这个片段,扩大扫描范围,尝试捕捉可能来自同一协议的后续信号,或者主动发出引导信号吗?”诗音追问。
“可以尝试扩大对庭院外围特定频段的被动监听。但主动发送引导信号风险过高,可能将‘猎人’的注意力引向本世界。在当前‘收割窗口期’临近、系统监控敏感度提升的背景下,不建议采取此行动。”欧米茄的回答理智而谨慎。
诗音理解它的顾虑。欧米茄本身是系统漏洞中诞生的特殊存在,它管理这个世界,但也需要小心翼翼地在系统规则下求存。它愿意提供治疗和庇护,已经是基于之前的“盟友”关系和它自身逻辑的判断,不能强求它冒过大的风险。
“我明白了。请先尽力进行被动监听。另外,”诗音转换话题,问出她最关心的问题之一,“关于‘收割窗口期’,你知道多少?母亲留下的信息说,我们可能只有几个月到几年的时间了。”
维生舱内,光液的流动似乎微微滞涩了一瞬。欧米茄的沉默这次更长了。
“林雨薇博士的推测……很可能接近事实。”欧米茄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种可以称之为“沉重”的数据质感,“在我接管此世界监管权限,并深入解析其底层时间循环规则与系统连接协议后,我发现了一些……异常的数据流和周期性指令预备痕迹。这些痕迹指向系统深处某些特定协议模块的‘预热’和‘资源扫描’行为。其活跃度在过去三年内呈非线性加速上升趋势,尤其是在最近六个月。结合多个连接世界(包括本世界)内‘异常’事件发生频率和强度的提升,可以构建一个支持‘周期性收割’假说的模型。窗口期的具体时间无法精确预测,但概率曲线显示,在未来200至800个标准日期间,触发概率将超过50%。”
200到800天……最多也就两年多!诗音的心沉了下去。时间比母亲最保守的估计还要紧迫!
“另外,”欧米茄补充道,虚影的光点微微闪烁,似乎在调取更复杂的数据,“最近,我监测到一些不属于常规系统维护、也非已知签约者或清理者行为的……‘外来探测信号’。信号非常微弱,加密方式前所未见,似乎试图在不惊动系统表层协议的情况下,扫描各个连接世界的‘结构完整性’、‘意识能量密度峰值’及‘潜在‘果实’成熟度指标’。这些探测信号的来源无法追踪,但其行为模式,与博士留下的关于‘园丁’或‘收割程序’前期活动的描述,有部分吻合之处。”
“园丁”……已经开始提前“巡视”他的“苗圃”了吗?一股寒意从诗音脊椎升起。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诗音在意识中坚定地说,“找到‘起源之庭’,弄清系统的最终目的,找到对抗‘收割’的方法。欧米茄,母亲留下的研究笔记里,提到了‘起源之庭’的坐标碎片。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分析这些碎片,结合你对系统底层协议的理解,尝试定位其确切位置,并寻找进入的方法。”
“可以。将数据传入我的核心处理单元。但必须提醒你们,‘起源之庭’是系统最核心的禁地,防卫机制远超想象。即使找到坐标,如何进入、进入后如何生存、如何达成目标,都是几乎无解的难题。成功率……根据现有数据模型计算,低于0.00013%。”
“即使是亿万分之一的概率,我们也必须尝试。”欣然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诗音从未听过的、温柔的坚定,“不仅是为了我们自己,也是为了母亲,为了成天,为了雅子,为了所有可能被‘收割’的存在。我们……没有退路。”
欧米茄的虚影再次沉默。光点缓缓流转,仿佛在进行着极其复杂的运算和评估。
许久,它的声音重新响起,这一次,似乎少了一些机械的疏离,多了一丝难以名状的……决断?
“数据接收中……开始分析‘起源之庭’坐标碎片……同时,启动对庭院外围指定频段的深度被动监听协议,优先级:高。”
“另外,基于当前局势评估及过往合作记录,我将重新调整本世界的部分资源配置,设立一个临时的、受保护的‘安全区’,供你们休整、研究、及……等待可能到来的其他幸存者。但请注意,这个安全区的‘隐蔽性’是相对的,不能完全排除被系统或清理者发现的可能。你们的时间,依然有限。”
维生舱内,淡绿色的光液轻柔地滋养着她们的身体,修复着创伤,补充着能量。但诗音知道,身体的恢复只是开始。真正的战斗,寻找渺茫希望、对抗注定的“收割”、并尝试扭转绝望命运的战斗,在她们踏入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遗忘之井”故地时,才刚刚进入最艰难、也最残酷的阶段。
她握紧了掌心的硬币,感受着那份来自成天的、穿越了生死与世界的温暖与力量。
母亲,成天,请看着我们。
这一次,我们不会逃,不会躲。
我们要去找到一切的起点,然后……改变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