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蜂群有蜂后,蚁群有蚁后,群体中的动物会通过首领信息协调行动,而那些老鼠似乎也有一个‘核心’,我感觉到他们似乎是一个网络,有一个首领在协调着它们的行动,但当我试图追踪那个核心时,所有的老鼠频率突然同步变化——从活跃转为隐匿,就像整个群体在同一刻接到了命令。”
他抬起头,看着傅芝芝:“这不符合啮齿类动物的行为学,老鼠们都是机会主义者,行为应该是随机的,即使群体行动也没有严密的组织性。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它们被什么控制了。”齐怀远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个说法太玄,“或者,有一个特别聪明、特别强大的‘首领鼠’,能像指挥军队一样指挥整个鼠群。”
傅芝芝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齐怀远,你听说过‘灰仙’吗?”
齐怀远愣住了,作为控制工程博士,他的知识体系里没有这种东西,但他在河北北部长大,从小到大多少还是听过这样的民间传说和怪谈的。
“你是说……民间传说的‘五大仙’?”他问。
傅芝芝点头:“狐黄白柳灰——狐狸、黄鼠狼、刺猬、蛇、老鼠。我奶奶是满族,小时候她经常跟我说,这几种动物如果活得久了便会有灵性,再如果得罪了它们就会倒霉,甚至会生病,严重的还会家破人亡。我小时候也就只是当个故事听,但自从经历了哑子洼之后,我就也有点怀疑了。”
齐怀远苦笑:“我从小接受的是科学教育,哪怕经历了上次的事,我也更愿意用‘异常生命现象’、‘集体意识场’、‘低频生物电共振’这种词来解释。但话说回来,这一切似乎确实不那么科学。”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这一切太巧合了,那根有问题的柱子正好是内部有木支撑的柱子,老鼠正好集中攻击那根柱子,而且攻击方式不是随意的啃咬,而是有方向地刮擦水泥砂浆,甚至就像是有组织的精确地只攻击同一个地方,直到水泥被划开,直到暴露出里面的木头。这一切太有组织性了,就像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知道这厂房的弱点在哪里,然后指挥鼠群精准攻击一样。”
“如果真是‘灰仙’,我们能做什么?”傅芝芝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不是大萨满后人吗?能不能沟通一下?就像你上次和地脉意识沟通那样?”
“我试过了。”齐怀远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疲惫,“在厂房里我尝试用上次安抚地脉意识的那种方式与他们沟通,发出平和的频率,试图去接触那些老鼠的集体频率。但它们拒绝了。”
“拒绝?”
“没错,就像你伸手去摸一只野猫,它会炸着毛躲开拒绝那样。”齐怀远比划了一下,动作有些无力,“那些频率思维对我的到来有明显的警惕和排斥,而且,在我尝试接触的时候,厂房里所有的老鼠声、抓挠声,瞬间都停了,而且不是慢慢停,是在同一秒同一瞬间,全部停止。”
他看向窗外的大雪,眼神空茫:“然后我感知到所有的老鼠频率都在向地下深处收缩,退到一个……我感知不到的地方。”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暖气片发出的轻微水流声和窗外隐约的风雪声,远处传来中央大街街头艺人演奏的手风琴,欢快的俄罗斯民歌旋律在雪夜里飘荡,与房间里的沉重气氛形成诡异反差。
良久,傅芝芝轻声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告诉赵厂长,他惹上了‘灰仙’,得请个大神来跳一跳?或者去庙里烧香?”
“他不会信的。”齐怀远摇头,“就算他信,现在上哪儿去找真正的萨满?郎大爷还在医院躺着,我虽然有点天赋,但对萨满仪式一窍不通。”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手指按压着太阳穴:“我学的所有知识——材料力学、结构动力学、振动分析、控制论——在这些问题面前,好像都没用,我能算出那根柱子的极限承载力,能建立有限元模型模拟雪荷载分布,能设计主动减振系统,但我算不出怎么让一群老鼠别啃木头,也算不出怎么和一个可能存在的‘灰仙’谈判。”
傅芝芝看着他疲惫的脸,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然后疼了一下。
这个男人,能在千钧一发时冲进即将坍塌的体育馆救人,能凭感知预警来排除结构危险,能与三百年前的怨魂沟通,能设计出“赛博萨满”系统。他聪明、勇敢、负责,总是试图用理性和技术解决一切问题。但现在,当他面对一群老鼠时,面对一个可能超出科学解释范畴的存在时,他却显露出少见的无力感。
这不是他的错。
只是他的世界和那个古老而神秘的世界尚有道强,让他还没有找到沟通的语言。
傅芝芝忽然站起身走到齐怀远身边,怀远感觉身边沙发陷下去一块,他睁开眼,看着芝芝披散着一头长发,白皙的面容和盈盈的眸子在认真的看着自己。
傅芝芝没说话,而是突然伸出手,环绕住齐怀远的脖子,轻轻抱住了他。
齐怀远身体一僵。
“芝芝?”
“别动。”傅芝芝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但很清晰,“就一会儿。
“嗯……”
“怀远,你太累了,这几天你已经救了很多人了,但你也需要休息,你也需要……有人来照顾你。”
齐怀远的手悬在半空,犹豫了几秒,最后轻轻落在她背上。她的头发有淡淡的茉莉花味,她的身体是那么纤细又柔软,两人相拥,但此刻是那么让人安心。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傅芝芝说,声音从他肩头传来,带着胸腔的振动,“你救了那些孩子,预警了厂房危险,给出了专业建议。剩下的……不再是你的责任了,你不是大萨满,也不是神仙,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但赵厂长他……”
“他是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傅芝芝抬起头,眼睛很近地看着他,近到他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那温热的呼吸香气轻柔地扑在怀远的脸上,“他当初为了省钱同意用木头支撑,所以就要承担今天的风险,我们能做的只是提醒,是预警,是提供专业帮助,但不是替他把所有问题都解决,更不是替他承担他的人生。”
她顿了顿,语气软下来:“齐怀远,你太累了,从哑子洼到现在你一直绷着,总想着把所有人的担子都扛在自己肩上,但有些担子本来就该别人自己扛,你救不了所有人,也不需要救所有人。”
窗外,雪越下越大,雪花扑在玻璃窗上,堆积,滑落,再堆积。
房间里的暖气很足,两人的呼吸在安静的空气里交织。齐怀远能感觉到傅芝芝身体的温度,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能感觉到她手臂环在自己背上的力度。这个拥抱没有情欲,只有温暖、理解和一种深深的连接感。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这样平静地拥抱。不是危急时刻的搀扶,不是庆祝劫后余生的激动,而是两个疲惫的人,在寒冷的冬夜里,互相取暖。
他的手稍稍收紧了一些,傅芝芝感觉到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她没有松手,反而靠得更近了些,额头抵在他肩窝。
“齐怀远。”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很喜欢现在这一刻,你呢?”
“嗯……我也好喜欢……喜欢……”
齐怀远的话好像没说完,傅芝芝也在等待着后边那个她期待着的,自己的名字,可是等了几秒后,齐怀远似乎不说话了。
“喜欢什么呀?”
“喜欢这一刻啊?”
傅芝芝听了都有点被气笑了,她知道这个木头已经做的挺不错了,于是便支撑着齐怀远的肩膀坐起,坐在齐怀远的腿上看着他认真地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的声音很轻,像雪花落在窗棂上,几乎听不见,“这次的事情,最后真的需要用到‘大萨满’的仪式方法解决,需要和那个可能存在的仙家沟通,甚至还需要谈判,那么你会去学吗?去学萨满的那些东西?”
齐怀远沉默了很久。
久到傅芝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久到窗外的雪又积了厚厚一层。
“我会。”他终于说,声音低沉而认真,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如果那是唯一能解决问题的方法,如果那能避免更多人受伤,我会去学。”
“即使你不信?即使那违背你二十多年受的科学训练?”
“我信证据,信现象。”齐怀远说,“上次的地脉事件证明,那些‘不科学’的东西是真实存在的,那么研究它们理解它们,找到与它们安全互动的方法,这本身就是科学。”
他顿了顿,手无意识地抚过傅芝芝的头发:“而且,科学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一百年前,细菌被视为‘瘴气’,三百年前,光学现象被视为‘巫术’,如果萨满仪式是古人探索世界的一种方式,那么用现代科学语言重新诠释它,不正是我们该做的事吗?”
傅芝芝笑了,那笑容很暖,像冬天里突然照进房间的一束阳光,瞬间驱散了所有阴霾。
“那我陪你。”她说。
“什么?”
“陪你学呀!”傅芝芝松开他一点,但手还搭在他肩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家是富察氏,小时候爷爷奶奶教我认了很多满文,爸爸书房里还存着那些我曾经看不懂的古籍。而且,我可以帮你查资料,档案馆里说不定能找到关于‘灰仙’、‘鼠患’一类的的老档案。地方志里经常记载这类怪事。”
齐怀远看着她,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地方忽然松了下来,那种孤独感,那种只有自己能感知异常,只有自己在两个世界之间挣扎的孤独感,在这一刻被彻底稀释了。
有一个那么温柔的人,愿意勇敢的走进他的世界,理解他的困扰,陪他面对未知。
“好!”他说,声音里有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窗外,哈尔滨的夜渐渐深了。中央大街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手风琴声也停了,只有雪还在下,绵绵不绝。
风雪未停,危机未解。
但在这个温暖的房间里,两个曾经各自孤独的人都找到了可以并肩前行的路,他们将从各自的领域出发,共同面对那个古老而神秘的世界。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某种存在,正通过无数双分布在城市里各个角落的红色小眼睛“看”着这个雪夜。
它已经等了很久。
等一场足够大的雪,压垮脆弱的屋顶。
等一栋足够老的房子,暴露出内部的秘密。
等一个,能感知到它们存在的人。
现在,所有的条件,都快要凑齐了。
只差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