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停工

工程诡录 o七音听雨o

赵栋梁几乎是被傅芝芝搀扶着走出厂房的,他嘴里一遍遍念叨着“二十几个工人”、“跟我干了十几年”、“要是塌了我也别活了”。

齐怀远没有回头安慰他,因为有些现实必须面对,有些教训更必须记住,这个男人如今一切的恐惧、后悔、绝望,都是他当年那个决定所必然结出的苦果,科学可以预警危险,工程可以加固结构,但没有任何技术能抹去已经发生的选择。

当天晚上,赵栋梁宣布工厂全面停工,门口那几个刚才还在加班的老工人们围拢过来,他们的脸上都写满困惑和不安。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走了出来,他是厂里的技术组长,跟了赵建国八年。“赵老板,这到底是咋回事?这大冷天的,活儿要是停了,机器冷了再开要预热半天,耽误工期客户要罚钱的!您不是说这单很急么?”

赵栋梁看着王师傅沟壑纵横的脸,不由得想起八年前自己创业最难的那个时候,正是这个老技工带着三个徒弟连续半个月吃住在厂里,帮他赶出了那一批救命订单挽救了厂子,这让他喉咙发紧。

“唉,我也不想啊!可是咱们的厂房……可能有问题。屋顶雪太厚,柱子快要撑不住了,这单没了咱们可以接下一单,钱赔了可以再赚,但是咱们的命只有一条,必须等安全了再开工!”赵栋梁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大声宣布:“兄弟们!咱们厂区结构需要进行安全检查,从今天起临时放假,但工资照发!现在雪越来越大了,各位赶紧回家吧!路上注意安全!”

人群听后骚动起来,工人们互相看着,有人抬头看天,有人看那栋主厂房,眼神变得复杂。

“赵厂长,这是厂房结构出问题了吧,那咱们得找人修啊!”一个年轻工人喊,“停了工我们吃啥?”

“修,咱们一定修。”赵栋梁急忙说,“我已经请了专家,市里的安全监察站也会来人。但在修好之前不能进人,万一塌了……各位都跟了我这么多年,我这厂子可以赔干净,但咱们都得平平安安!”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王师傅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主厂房那微微下垂的屋顶,又看看赵建国惨白的脸,最后叹了口气:“行,知道了,大伙儿收拾收拾赶紧回家吧,小刘一会你跟我先进去把贵重工具带出来。老赵,你也别太慌,咱这厂子结实着呢,十年前我亲眼看着盖的,要是回头加固的时候有什么活就尽管叫我们,厂子是咱们一块努力的,你别啥事都自己扛着,咱都十多年的交情了,有啥需要的尽管说话。”

赵栋梁听了心里一暖,他环顾四周,所有的工人无论老少,眼眸子里都流露着真情和认真,在这寒天彻地的暴雪中不减半分温暖!

“谢谢!谢谢大家!我一定快点完成厂子的加固!请大家放心!谢谢大家!!”

之后王师傅和徒弟回到厂房收拾工具,众人也纷纷离去。

最后离开的是赵栋梁,他锁上主厂房大门时手抖得厉害,钥匙三次都没插进锁孔,最后还是齐怀远接了过去咔嚓一声锁上了,那声音在雪天里格外清脆,像某种终结的宣告。

“齐博士,真的没办法了吗?”回市区的车上,赵栋梁红着眼睛问,这是他今天第十几次问同样的问题,“能不能……能不能先加固那根柱子?我认识做钢结构的朋友,连夜施工,一天就能焊个支撑架……”

“临时支撑只能治标,而且需要专业计算。”齐怀远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雪景,“你现在要做的是两件事:第一,确保所有人远离危险区域;第二,找有资质的结构鉴定单位,做全面检测,出加固方案,任何私自施工都可能让情况更糟,你忘了这厂房是怎么埋下隐患的了么。”

不过齐怀远还是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的说:“赵厂长,这个厂房不一定保不住,目前来看其他结构还算完好,只是这根主承重出了问题,可以采取置换加固,在柱子周围做临时支撑,然后凿开混凝土,替换掉腐朽的木支撑,重新浇筑,这虽然贵,但总比建新厂房便宜。”

赵栋梁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真的?大概……大概要多少钱?”

“这就要看检测结果了,如果确实只有一根柱子有问题,几十万应该够了,但如果屋架系统其他部分也有隐患,那就不好说了”齐怀远没说完,但赵建国懂了。

赵厂长一边缓慢地开车一边嘴里喃喃计算:“几十万……贷款还有三十万没还……下个月要付材料款十五万……工人工资……”

傅芝芝从后座看着他颤抖的侧影,心里边涌起了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的确有错不假,但他错不至死,他的贪婪是那种小人物式的贪婪,总是想省一点想快一点,想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抓住一点机会,而现在,他要为这点贪婪付出可能倾家荡产的代价。

送他们到酒店后,赵栋梁执意要去前台续房费,前台小姑娘查了系统,礼貌地说:“先生,这两位客人的房间已经预付到一周后了。”

赵栋梁听了后,转头直接掏出一叠现金,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看起来有一万块,拉起齐怀远的手就往里边塞。

“赵厂长!不用这样!”

“齐博士,傅小姐,您们救了我儿子,现在又救了我厂里二十几号人,我要是连这点心意都不让尽,我还是人吗?我知道这点钱抵不上什么,但至少让我做点什么吧!”赵栋梁看齐怀远说什么都不要,赶紧转身往傅芝芝手里塞。

“赵厂长,您把钱收回去!”芝芝也推回去拒绝了,“您刚才在车上算账时我们都听见了,接下来你是面对着最艰难的时刻,这一万块对您来说更重要!你就拿着这钱好好改造厂房好好照顾工人们还有家人们,等你们厂房改造好了,再请我们两个好好吃顿大餐,再在哈尔滨玩两天就行啦!”

傅芝芝情商很高,每一句都说在了关键点上。

赵栋梁激动地又开始抹眼泪,这个四十多岁的东北汉子闯荡半生,其实依旧是个性情的本分人,虽然犯了错,但也愿意积极改正。

之后赵厂长感谢着送齐怀远和傅芝芝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前的缝隙里,他还在和二人挥手。

直到二人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世界才终于安静下来。

傅芝芝脱下羽绒服走到窗边。窗外,哈尔滨的夜景在雪幕中朦胧闪烁,中央大街的灯光像一条流淌的星河,索菲亚教堂的穹顶在远处发出温暖的黄光,这个城市美得像个童话,今天是农历十五,满月勾勒出傅芝芝的长发和婀娜的曼妙曲线,她美的就像故事里的公主。

“齐怀远。”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嗯?”齐怀远正在烧水,准备泡茶。热水壶发出低沉的嗡鸣。

“你还好么?我怎么看你很没精神?”

“我还好,就是身上有些冷,刚才在雪地里有点冻到了,喝点热水就会好了。”齐怀远进了屋子依然在穿着羽绒服。

傅芝芝叹了口气,眼前这是个只会喝热水的理工男,简直是个木头,索性便走到怀远身边关切的查看起来,现在的齐怀远看起来真的无精打采的样子。

“芝芝,你靠我这么近……我……对了芝芝,刚才厂房里那些老鼠……不太正常。”

齐怀远赶紧岔开话题,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揉了揉太阳穴,那里因为长时间集中感知而突突作痛,“它们的活动有规律,像是有组织的。而且,我感知到的那些频率,隐约形成了一个……‘网络’。”

“网络?”傅芝芝也走过来,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抱着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