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招待所。
这里是全省戒备最森严的地方之一。
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武警,进出都要经过三道安检。
对于刚刚经历了生死劫难的雷霆父女来说,这里无疑是最安全的避风港。
房间里很安静。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透进一丝昏黄的路灯光。
雷霆坐在床边,手里夹着一根烟,却一直没有点燃。
烟嘴已经被他咬扁了。
他的面前,摊开着那张被捏得皱皱巴巴的名单残片。
自从从医院地下室回来后,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像是一尊石像。
朵朵趴在另一张床上,手里抱着那个脏兮兮的布娃娃。
小金趴在枕头上,触角微微晃动,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阿狼则像个门神一样,盘腿坐在门口的地毯上,背靠着门板,怀里抱着军刺,闭目养神。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爸爸……”
朵朵终于忍不住了,小声叫了一句。
“妈妈……是不是被坏人害死的?”
虽然她只有五岁,但她比同龄的孩子都要早熟。
在苗疆那种弱肉强食的环境里长大,她对“死亡”和“仇恨”有着天然的敏感。
雷霆的身子猛地颤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的大眼睛。
那双眼睛,和沈兰的一模一样。
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像月牙。
雷霆把烟扔进垃圾桶,伸手搓了搓僵硬的脸。
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是。”
他没有隐瞒。
对于朵朵这样的孩子,隐瞒是对她的不尊重。
而且,她有权知道真相。
“那帮坏人,叫鬼医门。”
“他们觉得妈妈的血很特别,适合养虫子。”
“所以……他们抓走了妈妈。”
雷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艰难,像是从心口上剜肉。
“怪不得……”
朵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她的手心里,有一条淡淡的红线,那是常年喂养本命蛊留下的痕迹。
“龙婆婆说过,我是天生的‘蛊灵体’。”
“别的孩子养蛊,要被虫子咬很多次,还会生病。”
“可是我不一样。”
“那些虫子都很喜欢我,从来不咬我。”
“原来……是因为妈妈。”
朵朵的小手紧紧抓着床单。
“爸爸,他们是不是因为妈妈能养虫子,就把她当成了……罐子?”
在苗疆,有一种残忍的炼蛊方法。
就是把活人当成器皿,把蛊虫种进身体里,用血肉去喂养。
这种人,叫“人蛊”。
下场往往极其凄惨,被虫子吃空内脏而死。
雷霆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不敢想。
如果当年妻子真的遭受了这种折磨……
“别说了!”
雷霆冲过去,把朵朵抱在怀里。
他的身体在发抖。
“不会的……妈妈不会受那种罪的……”
“名单上说,是在转移途中发生了意外。”
“也许……也许妈妈是为了保护肚子里的你,才……”
雷霆说不下去了。
无论过程如何,结果都是残酷的。
妻子死了。
死在那群恶魔的手里。
而朵朵,作为“遗留女婴”,也被他们盯上了。
那个鬼手,今天在医院门口说的话,绝不是随便说说。
他是真的想要朵朵。
甚至可能想把朵朵抓回去,继续做当年没做完的实验!
“我绝不会让他们动你一根汗毛。”
雷霆咬着牙,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护崽的孤狼。
“只要爸爸还有一口气在。”
“谁也别想把你带走。”
朵朵把头埋在雷霆的怀里,眼泪把雷霆的衬衫都打湿了。
“爸爸,我不怕。”
“我要给妈妈报仇。”
“我要让那个老头,还有那个戴眼镜的坏叔叔,都被小金咬死!”
朵朵抬起头,小脸上满是泪痕,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那是一种超越了年龄的狠劲。
是苗疆小毒仙的觉醒。
雷霆看着女儿,心里五味杂陈。
既欣慰女儿的勇敢,又心疼她的早熟。
如果可以,他宁愿朵朵永远做一个只会撒娇要糖吃的小女孩。
而不是现在这样,满脑子都是复仇和杀戮。
“好,我们一起报仇。”
雷霆摸了摸朵朵的头。
“但是你要答应爸爸,以后不管做什么,都要先告诉爸爸。”
“不能一个人去冒险。”
“我们是一家人,要共进退。”
“嗯!”朵朵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一直守在门口的阿狼,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猛地站起来,手中的军刺瞬间出鞘。
眼神死死地盯着窗户的方向。
“有人。”
阿狼低喝一声。
雷霆反应极快,一把将朵朵护在身后,同时从枕头下摸出配枪(省厅刚发的)。
枪口对准了窗户。
这里是三楼。
窗户外面是光秃秃的墙壁,没有任何攀爬点。
而且窗户是锁死的,拉着厚厚的窗帘。
怎么会有人?
但是,阿狼的直觉从来没错过。
“出来!”
雷霆低喝一声。
窗帘纹丝不动。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几个人的呼吸声。
难道是错觉?
阿狼皱了皱眉。
他刚才明明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息波动。
就像是一只蝴蝶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
他慢慢地走向窗户。
手中的军刺随时准备刺出。
他伸出手,猛地一把拉开窗帘。
“哗啦——”
窗帘拉开。
窗户外面空空如也。
只有路灯的光,把树影投射在玻璃上,随风摇曳。
没人?
阿狼愣了一下。
这不可能。
他的鼻子甚至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类似于烧焦纸张的味道。
就在这时。
朵朵突然指着窗台,惊呼一声。
“看那里!”
雷霆和阿狼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只见在窗台内侧,也就是玻璃和纱窗之间的缝隙里。
竟然停着一只黑色的蝴蝶。
这只蝴蝶一动不动。
仔细一看,那根本不是活物。
而是一只用黑色的纸折成的纸蝴蝶!
这怎么可能?
窗户是从里面反锁的。
纱窗也是完好无损的。
这只纸蝴蝶,是怎么凭空出现在夹层里的?
雷霆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这手段,简直神乎其技!
甚至有点像……鬼术!
雷霆小心翼翼地打开窗户。
用镊子夹起那只纸蝴蝶。
纸蝴蝶很轻,纸张有些发黄,像是那种给死人烧的纸钱。
上面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雷霆把纸蝴蝶展开。
纸上用朱砂写着一行鲜红的小字。
字迹潦草,透着一股狂气:
【想知道沈兰怎么死的?】
【今晚子时。】
【鬼市,见。】
没有落款。
只有一个奇怪的符号。
像是一只眼睛,中间却是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鬼市?”
雷霆看着这行字,眉头紧锁。
作为老刑警,他对省城的地下世界并不陌生。
鬼市,是省城最神秘的一个黑市。
传说它没有固定的地点,也没有固定的时间。
只有懂行的人,拿着特殊的信物,才能找到入口。
那里三教九流汇聚,什么都卖。
甚至连人命都能买卖。
是个真正的法外之地。
“这是个陷阱。”
阿狼凑过来看了一眼,冷静地分析道。
“他们知道我们在查沈阿姨的事。”
“故意引我们去。”
“那里是他们的地盘。”
雷霆点了点头。
这显而易见是个陷阱。
甚至可能就是鬼手布下的局。
目的就是为了把他们引过去,一网打尽。
或者是为了抢夺朵朵的金蚕蛊。
“去不去?”
阿狼看着雷霆。
雷霆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纸条上那个鲜红的名字——沈兰。
那是他的软肋。
也是他的逆鳞。
对方抓住了这一点,就是赌他不敢不去。
“去。”
雷霆把纸条揉成一团,眼神变得冰冷如刀。
“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要闯一闯。”
“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而且……”
雷霆顿了顿,看了一眼朵朵。
“如果不去,我们永远不知道真相。”
“我们在明,他们在暗。”
“只有主动出击,把水搅浑,才有机会把这帮老鼠逼出来。”
“我也去!”朵朵举起小手。
“我也去。”阿狼擦了擦军刺。
雷霆看着两个孩子。
本来他想把他们留在招待所,让赵刚看着。
但是一想到鬼手那神出鬼没的手段。
把孩子留在这里,未必就安全。
甚至可能被对方趁虚而入。
还不如带在身边,放在眼皮子底下放心。
而且,朵朵是蛊师,阿狼是丛林之王。
在鬼市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这两个孩子的作用,可能比一个排的特警都大。
“好,一起去。”
雷霆做出了决定。
“但是必须听指挥。”
“还有,我们要乔装打扮一下。”
“不能让他们一眼就认出来。”
雷霆从包里翻出几件便衣。
又让赵刚(赵刚在隔壁房间)弄来了一些特殊的装备。
防弹衣,那是必须的。
虽然穿在身上有点笨重,但在那种地方,保命要紧。
雷霆给朵朵穿上了特制的儿童防弹背心。
又给她戴上了一顶鸭舌帽,遮住那头标志性的丸子头。
阿狼则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运动服,戴上了口罩和兜帽。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冷酷的小杀手。
雷霆自己也粘上了假胡子,戴上了墨镜。
看起来像个江湖混混。
“装备检查。”
雷霆低喝一声。
“小金,满状态。”朵朵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小书包。
里面装满了各种蛊粉、毒虫,还有那把骨笛。
“军刺,磨好了。”阿狼把军刺插进靴子里,又在腰间别了两把飞刀。
“枪,上膛。”雷霆检查了一下配枪,又多带了两个弹夹。
虽然在鬼市开枪是大忌。
但真到了拼命的时候,谁还管什么规矩。
“出发。”
雷霆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晚上十一点。
距离子时,还有一个小时。
夜色深沉。
三个身影,悄无声息地翻出了招待所的后墙。
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像三匹即将踏入猎场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