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驿站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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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德元年的春天,来得迟缓而料峭。长安城内的积雪虽已化尽,但灞桥柳色尚淡,渭水河风依旧刺骨。然而,位于皇城东南隅的尚书省兵部衙门里,却是一片与天气截然不同的“火热”景象——当然,这种火热更多是焦头烂额式的。

杨军坐在略显狭小的驾部郎中值房里,面前堆满了高高低低的卷宗、木牍和各式各样的地图。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墨汁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他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勉强将驾部所属的“舆图”(地图)、“驿传”(驿站邮递)、“厩牧”(马政)、“舟楫”(水运)四大块事务的档案理出个头绪,结果只能用“触目惊心”来形容。

隋末大乱,烽烟遍地,这套本应是大帝国血管神经般的交通、通信、运输体系,早已支离破碎。驿站大量废弃,驿道失修,驿马被劫掠一空或营养不良。各地呈报上来的舆图,要么是几十年前的老古董,要么错漏百出,山川移位、城池误标者比比皆是。马政更是惨淡,官营牧监十不存一,战马、驮马奇缺。漕运则因战乱和河道失治,近乎瘫痪。

“郎中,这是刚从岐州(今陕西凤翔)发回的驿报副本。”一名年轻的令史(低级文书官)小心翼翼地呈上一卷帛书,脸上带着无奈,“驿使言,自长安至岐州三百里,沿途原有驿站八处,现仅存三处,且驿马不足,补充给养困难。此次传递,竟耗时五日!”

杨军接过,快速浏览。内容是关于陇右薛仁杲(薛举之子,薛举病死后盘踞凉州)部近期异动的常规报告,消息本身不算特别紧急,但传递速度之慢,令人心惊。若是军情急报呢?

他放下帛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令史,依制,长安至岐州三百里,驿传当几日可达?”

“回郎中,依前朝《驿传令》,寻常公文,日行一百五十里,两日当至。加急军情,日行三百里以上。”令史熟稔地答道,随即苦笑,“然今时不同往日,驿站残缺,驿马羸弱,盗贼时有出没,能送达已属不易。”

杨军沉默。他知道,这不仅是效率问题,更是统治力的问题。政令军情不能通达,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就是一句空话。李世民将他放在这个位置,用意深远。

“将所有类似迟滞、梗阻的驿报案例,分地域整理出来。我要知道,哪些路段问题最严重,原因是什么。”杨军吩咐道,随即又补充,“还有,各道、州、县现存驿站的详细名册、人员、马匹、屋舍状况,尽快核实上报,哪怕只有大概数字。记住,我要实情,不是敷衍的官样文章。”

“诺!”令史领命,却面露难色,“只是……郎中,各地情况混乱,文书往来本就缓慢,这般详细核查,恐非短时能毕。且……有些地方,怕是根本无人回复。”

“无妨,先做起来。”杨军摆摆手,“同时,以兵部驾部名义,行文关中、河东、河南等已平定诸道总管府及州县,令其即行清查辖内驿道、驿站现状,限期两月内初步回报。措辞要严厉,言明此事关乎朝廷政令军务畅通,不得怠慢。另外,”他顿了顿,“从驾部现有经费中,拨出一部分,优先修缮长安周边二百里内几处关键驿站的屋舍,补充必要驿马、草料。我要先看到一条从长安辐射出去、至少能勉强运转的‘样板路’。”

这是典型的分步走策略:先掌握情况,再施加压力,同时小范围试点,做出成效,以点带面。年轻令史眼睛一亮,似乎看到了方向,连忙应下,匆匆去办。

处理完一拨紧急文书,杨军又摊开一张巨大的、由多幅残图拼接而成的“关中舆图草图”。这是他这一个月来的另一项成果——组织驾部仅存的几位老绘图吏和两位从秦王府借调来的、曾随军绘制行军图的文书,根据多方资料(包括军报、地方志、商人游记、甚至俘虏口供)进行反复核对、修正,试图还原关中地区的真实地理面貌。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和符号,标注着官道、小路、河流、渡口、关隘、城池、驿站(已知的)、粮仓、水源地,甚至一些重要的村落和豪强坞堡位置。

这活儿极其繁琐,却意义重大。一幅相对准确的地图,在军事、行政、经济上的价值无可估量。杨军记得,历史上李世民就极为重视舆图,甚至亲自参与绘制。他不过是把这种重视提前了,并且引入了一些更系统的制图方法(如简单的比例尺概念、统一图例)。

正凝神标注一处岐山附近的岔道信息,门被轻轻叩响。杜如晦一身常服,悄然而入。

“杜兄?今日怎得空来此?”杨军起身相迎。杜如晦如今是秦王府兵曹参军,事务繁忙,等闲难得一见。

杜如晦挥挥手示意不必多礼,目光落在杨军案头那幅巨大的草图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赞赏:“杨兄真是雷厉风行。这才月余,竟已着手重整舆图驿传?此图……似乎精细许多。”

“粗陋之作,聊胜于无。”杨军请杜如晦坐下,奉上热水,“驿传不通,舆图不准,如人盲聩。秦王殿下既将此任托付,不敢不尽心。杜兄此来,必有要事?”

杜如晦收敛神色,低声道:“确有两事。其一,陇右薛仁杲,近来颇为不安分,屡屡侵扰泾、原诸州,其骑兵来去如风,地方苦之。陛下已决意遣兵征讨,然朝中对主帅人选,尚有争执。”他看了眼杨军,“太子属意于其心腹、右武卫大将军罗艺,然罗艺远在幽州,且……未必是薛仁杲对手。秦王殿下则属意由刘弘基或殷开山挂帅,二人皆久经战阵,熟悉陇右。朝议恐有一番较量。”

杨军心中了然。征讨薛仁杲,既是军事行动,也是政治博弈。谁挂帅,谁就能进一步掌控陇右方向兵权,并积累战功。

“其二,”杜如晦声音压得更低,“东宫近来动作频频。齐王(李元吉)与太子走得很近,常于东宫宴饮。裴监(裴寂)似也倒向太子,在陛下面前,多有维护太子、抑损秦王之功的言论。更麻烦的是,”他顿了顿,“东宫正在暗中拉拢十二卫府的部分中下层将领,尤其是那些非秦王旧部、或对秦王严苛军纪有所不满者。手段无非是许以官爵、钱财,乃至联姻。”

情报网络的缺失,让秦王府在朝堂暗战中有些被动。杨军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指着案上那幅舆图:“杜兄,你看。舆图驿传,看似琐碎,实乃耳目血脉。若我能将驿站系统初步恢复,尤其是关键线路,不仅政令通达,亦可……”他手指沿着长安向外的几条辐射线滑动,“以此为骨架,构建一条相对可靠的消息传递渠道。驿站人员往来繁杂,消息灵通。若能加以甄别、整理,未必不能成为殿下了解四方动向的一只眼睛。”

杜如晦眼睛一亮:“杨兄是说……借助驿站,收集情报?”

“不是间谍,而是信息的自然汇集与筛选。”杨军解释道,“驿站官吏、驿卒、往来信使、官员、商旅,他们听到的、看到的、议论的,都是信息。我们可以通过改善驿站待遇、加强管理、设立定期汇报制度(如汇报驿道安全、地方见闻等),让这些信息有意识地向长安、向秦王府汇聚。再加以分析,便能窥见许多朝堂上看不到的东西。比如,某地豪强动向、民间舆情、乃至某些官员私下交往……当然,此事需极为谨慎,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更不可授人以‘擅设耳目、窥探隐私’的把柄。”

这是一个长远的、系统性的工程,将情报收集功能嵌入到正常的行政运作中,比临时派遣密探更加隐蔽和持久。杜如晦深深看了杨军一眼,叹服道:“杨兄总是能于寻常事务中,见人所未见。此议甚妙!殿下若知,必深以为然。只是,此事确需时日,且需可靠之人掌总。”

“眼下最急迫的,还是陇右战事和朝中动向。”杨军话锋一转,“关于征讨薛仁杲,我以为,刘、殷二位将军确是合适人选,尤其刘弘基将军,沉稳多谋。殿下当力荐之。至于东宫拉拢将领之事……”他沉吟片刻,“我们是否也可效仿?不是单纯拉拢,而是以‘切磋军务’、‘交流战阵心得’为名,由殿下出面,多与十二卫府中那些正直有为、非太子嫡系的将领接触,建立情谊?同时,秦王府本身,也需进一步笼络人才,尤其是那些精通实务、熟悉地方民政的干吏。未来之争,恐不止在朝堂,更在地方。”

杜如晦连连点头:“杨兄所言极是。殿下已有此意,近期正命玄龄(房玄龄)留意人才。只是,东宫势大,又有大义名分,许多人心存观望。”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去争夺那些已经贴上标签的人,而是去发现、培养那些尚未完全站队,但有才能、有抱负的人。给他们机会,给他们前程。”杨军道,“比如,我这驾部郎中,便可借重整驿传舆图之名,从各地、各衙门调用或征辟一些精通地理、算学、文书,且做事踏实的人。这些人未必有多大背景,但却是做实事的根基。”

两人又密议良久,杜如晦方起身告辞,临走前又道:“对了,薛礼那小子,近日在亲卫队中表现越发突出,不仅勇武,处事也渐沉稳。殿下颇为赏识,有意让他多历练些。杨兄若这边有需要跑腿、联络或护卫的紧急差事,可随时调用他。”

杨军笑道:“那敢情好。我这里正缺能信任的得力人手,去巡查驿站、核对舆图呢。”

送走杜如晦,杨军重新坐回案前,却无心再看公文。他推开窗户,清冷的空气涌入,让他精神一振。长安城的春日天空,高远而明净。他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辅佐之路,正从具体的军功谋划,逐渐转向更基础、也更复杂的国家建设和权力博弈。舆图上的山川驿路,朝堂上的唇枪舌剑,都是新的战场。

他铺开一张新纸,开始草拟一份《请整顿天下驿传疏》的纲要。既要立足本职,做出看得见的成绩,为李世民增光添彩;也要借机布局,为未来的风雨,埋下坚实的桩基。

窗外,柳梢似乎悄悄萌出了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鹅黄。春天,毕竟还是来了。而新时代的浪潮,正在这看似平静的朝堂与繁琐的案牍之下,悄然积蓄着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