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七,登基第二日。
天未亮,朱由检就已经醒了。陌生的床榻、陌生的宫殿,还有门外隐约传来的脚步声——这一切提醒着他,他已经是大明的皇帝了。
王承恩准时进来伺候洗漱,动作比往日更加恭敬小心。这位新晋的司礼监秉笔太监,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
“皇上,昨夜歇得可好?”王承恩一边为他更衣,一边小心问道。
“尚可。”朱由检看着镜中的自己,十一岁的面容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却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朝臣们都到了吗?”
“已经在皇极殿外等候了。”王承恩道,“按照惯例,皇上今日应继续处理先帝丧仪之事,并与内阁商议正式登基大典的日期。”
朱由检点头,穿上明黄色的龙袍。衣服有些大,是临时改制的——他年纪太小,没有现成的皇帝龙袍。礼部已经紧急命针工局赶制新的,但至少需要十天。
辰时初,早朝开始。
今日的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百官已经从天启驾崩、新皇登基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开始思考实际问题:这位十一岁的小皇帝,到底会如何执政?他会听谁的?东林党?阉党余孽?还是张皇后?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昨日他只是宣布了基本原则,今天要开始具体施政了。
“诸位爱卿,”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大殿,“先帝丧仪,礼部按制办理即可。朕要说的,是另外几件事。”
百官屏息静听。
“第一,内阁空缺,需增补阁臣。”朱由检道,“朕意,擢礼部侍郎高攀龙、翰林院侍讲学士钱龙锡入阁,参预机务。”
这话一出,朝堂微微骚动。高攀龙是东林魁首,钱龙锡是清流中坚,这两人入阁,意味着东林党将在内阁占据优势。但没有人敢反对——新皇登基,任命自己的亲信入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第二,”朱由检继续,“户部、兵部、工部尚书,朕要换人。”
这下连高攀龙都震惊了。一天之内换三个尚书?这未免太激进了!
“皇上,”高攀龙出列,“六部尚书乃国之重臣,更迭频繁恐影响政务。且……按制,尚书任免需经廷推……”
“朕知道。”朱由检打断他,“所以朕只是说要换,没说今天就换。内阁和吏部可以开始物色人选,拟定名单,报朕批准。但有一条:新任尚书,必须清廉、能干、不结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崔呈秀等几位魏进忠提拔的尚书:“至于现任尚书,若自认清廉能干,不结党营私,可以继续留任。但若有人觉得自己做不到这三条,现在就可以提出致仕,朕准奏。”
殿中一片死寂。三位尚书脸色煞白,但谁也不敢说自己清廉能干不结党——在明朝官场,完全不结党几乎不可能。
“第三件事,”朱由检仿佛没看到他们的脸色,“从今日起,各部、各衙门,每十日需向内阁提交一份‘旬报’,详细汇报本旬工作进展、遇到的问题、需要的支持。内阁汇总后,报朕审阅。”
“旬报?”百官面面相觑,这个词从未听过。
“就是每十天的报告。”朱由检解释,“要简明扼要,重点突出。朕要知道,朝廷花了这么多钱,养了这么多人,到底做了哪些实事。”
这是现代管理的周报制度,被他移植到了明朝。虽然原始,但至少能让他了解朝廷的运转情况。
“第四,”朱由检的声音严肃起来,“关于辽东。”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这才是真正的大事。
“朕已下旨召熊廷弼回京,但路途遥远,至少需要一个月。”朱由检道,“在这一个月里,山海关不能丢。所以朕决定:立即从京营调一万精兵,火速驰援山海关。粮草、军械,户部、工部要全力保障,不得延误。”
“皇上,”崔呈秀硬着头皮出列,“京营兵力本就不足,若再调一万,京城防务……”
“京城防务,由御马监接管。”朱由检早有准备,“曹化淳。”
“奴婢在。”曹化淳出列。
“朕命你整顿御马监,组建‘御林军’,负责京城防务。人数暂定五千,从京营、锦衣卫中挑选精壮,严格训练。”
“奴婢遵旨!”
这是夺京营的兵权了。崔呈秀脸色更加难看,但不敢再说什么。
“还有,”朱由检看向工部,“朕要工部立即开始大量制造火器。特别是火炮、火铳,越多越好。朕听说徐光启在南京编撰了《火攻挈要》,工部可派人去取,按书中方法制造。”
工部尚书战战兢兢:“臣……臣遵旨。但制造火器需要大量铁料、火药,还有熟练工匠……”
“缺什么,报上来。需要多少人,调过去。”朱由检道,“朕只有一个要求:三个月内,制造出足够装备两万人的火器。能做到吗?”
工部尚书咬牙:“臣……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是必须。”朱由检的声音不容置疑,“辽东将士在流血,他们在等我们的支援。工部若完不成任务,朕就换能完成的人来当这个尚书。”
“臣……遵旨!”
一连串的命令,让百官应接不暇。这位小皇帝的思路清晰得可怕,每一道命令都直指要害,而且环环相扣。
“最后,”朱由检站起身,“朕要成立一个‘御前会议’,由内阁成员、六部尚书、以及朕指定的几位大臣组成。每三日召开一次,商议军国大事。第一次会议,就在今日退朝后。”
他顿了顿,看向百官:“诸位爱卿,现在是大明最艰难的时刻。辽东告急,国库空虚,百姓困苦。如果我们还像以前那样,互相推诿,争权夺利,那么这个国家,就真的没救了。”
“朕知道,朕年纪小,很多人心里不服。没关系,朕用行动说话。你们也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配得上身上的官服,配得上朝廷的俸禄。”
“退朝。”
百官怀着复杂的心情退出皇极殿。今天这场朝会,信息量太大了。新皇的执政风格,已经初现端倪:果断、务实、不讲情面。
退朝后,御前会议在文华殿召开。
参加会议的有:新入阁的高攀龙、钱龙锡,六部尚书(虽然有三个即将被换),还有朱由检特别指定的几个人:曹化淳、王体乾、以及……骆养性。
骆养性作为锦衣卫指挥使参加御前会议,这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锦衣卫虽然是天子亲军,但历来只是执行机构,很少参与决策。
“朕让骆指挥使来,是因为锦衣卫消息灵通。”朱由检解释道,“我们需要知道真实的民间情况,真实的边境动态,而不是经过层层修饰的奏报。”
骆养性起身行礼:“臣定当竭尽全力。”
“好,现在开始。”朱由检示意众人坐下,“第一项:辽东军务。曹化淳,你先把昨夜收到的军报说一下。”
曹化淳打开一份文书:“昨夜戌时收到山海关急报:建州军已抵达宁远城下,开始围城。宁远守将赵率教率军抵抗,初战击退敌军,但伤亡不小。目前宁远城内粮草可支一月,弹药紧张。满桂总兵已派兵增援,但途中遭遇建州骑兵袭扰,进展缓慢。”
“建州军有多少人?”朱由检问。
“约三万人,其中骑兵一万,步兵两万。携带火炮三十余门。”
“我军呢?”
“宁远守军八千,满桂总兵在山海关有兵两万,但需要防守关隘,能派出的援军最多五千。”曹化淳道,“兵力对比悬殊。”
殿中一片沉默。三万人对八千,还有火炮,宁远能守多久?
“熊廷弼什么时候能到?”朱由检问。
钱龙锡回答:“最快也要二十五天。”
“宁远守不了一个月。”高攀龙摇头,“必须立即增援。”
“怎么增?”兵部尚书崔呈秀苦笑,“京城到山海关四百里,大军行进至少十天。而且……粮草、军械都需要时间准备。”
“那就用最快的速度准备。”朱由检拍板,“传朕旨意:命宣府、大同总兵,各率五千精兵,火速驰援宁远。粮草由沿途州县供应,战后由户部结算。”
“沿途州县哪来那么多粮食……”户部尚书小声嘀咕。
“没有就去借,去筹!”朱由检盯着他,“告诉那些州县官员:宁远若失,下一个就是他们的城池。是现在出点粮食,还是等建州兵来了屠城,让他们自己选。”
户部尚书不敢再说话。
“第二项:财政。”朱由检转向户部,“国库现在还有多少银子?”
户部尚书战战兢兢地报出一个数字:“现银……约八十万两。”
“八十万?”朱由检皱眉,“辽东军饷、京官俸禄、宫廷用度……够用多久?”
“若一切从简,可支三个月。”户部尚书道,“但若辽东战事持续,恐怕……”
“不是恐怕,是一定不够。”朱由检打断他,“所以朕昨天说了,要削减用度。今天朕要说的具体方案:宫中用度削减三成,各衙门削减两成,宗室勋戚俸禄减半。高阁老,你负责制定具体细则,三日内报朕批准。”
高攀龙躬身:“臣遵旨。”
“但这还不够。”朱由检继续,“开源节流,节流只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开源。钱阁老,你精通经济,说说看,有什么开源的办法?”
钱龙锡沉吟片刻:“开源无非几种:加征赋税、增加商税、整顿盐政茶政、清查隐田、打击走私。但……每一条都很难。”
“难也要做。”朱由检道,“就从商税开始。大明商税三十税一,太低了。朕意,提高到十五税一。”
“皇上不可!”几位大臣同时反对。
“商人逐利,税赋提高,必然转嫁给百姓,物价飞涨,民不聊生啊!”高攀龙急道。
“那就设‘物价司’,监控物价,打击囤积居奇。”朱由检早有准备,“同时,降低农税,特别是贫苦农户的税赋。商税增加的部分,用来补贴农税。”
这是现代的税收调节思想,但在明朝人听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皇上,这……这需要大量官吏,需要严密的管理,以现在的朝廷能力,恐怕……”钱龙锡也摇头。
“那就先试点。”朱由检退了一步,“先在京师试行,总结经验,再推广全国。这件事,钱阁老你来负责。”
钱龙锡苦笑:“臣……尽力。”
“第三项:吏治。”朱由检看向吏部尚书,“魏进忠掌权期间,卖官鬻爵,任人唯亲。这些通过不正当途径上来的官员,要清理。但怎么清理,需要讲究方法。既不能冤枉好人,也不能放过坏人。”
吏部尚书如释重负:“臣明白,一定严格审查,秉公办理。”
“骆指挥使协助。”朱由检道,“锦衣卫负责调查,吏部负责审查,相互监督。记住:证据要确凿,程序要合法。”
“臣遵旨。”骆养性起身。
会议持续了两个时辰,讨论了十几项要务。每一项,朱由检都有清晰的思路和具体的要求。虽然有些想法在朝臣们看来太过超前,甚至不可思议,但不得不承认,这位小皇帝对政务的理解,远远超过他的年龄。
散会后,朱由检留下钱龙锡。
“先生,朕知道今天说的很多事,你觉得太难,甚至不可能。”朱由检道,“但朕要说的是:正因为难,才要去做。如果一切都按部就班,循规蹈矩,那么大明的衰落,就无法改变。”
钱龙锡看着这位自己教了半年的学生,感慨万千:“皇上,臣不是反对变革,而是担心……操之过急,适得其反。”
“朕明白。”朱由检点头,“所以朕会控制节奏,会试点先行。但有些事,不能等。比如辽东,比如财政。这些是迫在眉睫的危机,必须立即行动。”
“皇上圣明。”钱龙锡由衷道。
“先生,”朱由检忽然压低声音,“朕需要一个人,去办一件秘密的事。”
“皇上请讲。”
“朕要成立一个‘皇家科学院’,专门研究实用技术:农业、工业、军事、医药……所有能强国富民的技术,都要研究。但这件事,现在不能公开,只能暗中进行。”
钱龙锡眼睛一亮:“皇上的意思是……”
“朕已经联系了一个人,陈元璞,你见过的。”朱由检道,“他精通农事、算术,也认识一些能工巧匠。朕想让他负责筹建科学院,先从小规模开始,慢慢扩大。”
“需要多少银子?”
“初期一万两。”朱由检道,“从朕的内帑出,不走国库。人员方面,陈元璞会物色,但需要先生帮忙把关——要的是真正有才学、肯实干的人,不要那些只会空谈的。”
“臣明白了。”钱龙锡郑重道,“这件事,臣亲自去办。”
送走钱龙锡,朱由检回到乾清宫。王承恩已经准备好了午膳——很简单,两菜一汤,符合削减用度的要求。
“皇上,张皇后派人来问,您晚上是否去坤宁宫用膳。”王承恩禀报。
“去。”朱由检道,“另外,你派人去一趟砖塔胡同,告诉那些老宫女,让她们准备一下,过几天进宫。”
“进宫?”王承恩一愣,“她们年纪大了,进宫能做什么?”
“不是伺候人。”朱由检道,“朕要成立‘内府织造局’,专门生产军用被服、旗帜等物资。这些老宫女擅长针线,正好用得上。给她们发俸禄,让她们有个体面的生计。”
王承恩眼睛一亮:“皇上圣明!这是积德的好事啊!”
“不止是积德。”朱由检淡淡道,“内府织造局生产的东西,质量要好,价格要低。将来还可以承接民间订单,赚取利润,充实内帑。”
这是国企的思路。王承恩听不懂,但觉得皇上说得肯定有道理。
用膳后,朱由检小憩片刻,然后继续处理奏章。虽然有了内阁,但重要的奏章还是要皇帝亲自批阅。他看得很仔细,不时在旁边批注。
其中一份奏章引起了他的注意:是南京兵部侍郎熊廷弼的谢恩疏。熊廷弼已经接到调令,正在准备启程回京。在疏中,他详细分析了辽东局势,提出了三条建议:
第一,固守宁远、山海关,不可贸然出击。
第二,整顿辽东军务,严惩贪腐将领。
第三,联络蒙古、朝鲜,牵制建州。
每条建议都有详细说明,可见熊廷弼确实深思熟虑。
朱由检批阅:“卿言甚善,速来京,朕有重托。”
另一份奏章是徐光启从南京递来的,除了例行问候,还附上了《火攻挈要》的完整目录,并表示愿意亲自来京,指导火器制造。
朱由检批阅:“准奏,速来。”
还有一份奏章,让朱由检皱起了眉头:是福王的请安疏。这位万历皇帝最宠爱的儿子,天启皇帝的叔叔,在疏中拐弯抹角地询问新皇登基后,对宗室的政策是否会改变,特别是……俸禄是否会削减。
这是在试探。朱由检冷笑。昨天他才宣布宗室俸禄减半,今天福王就上疏了,消息传得真快。
他批阅:“国家艰难,宗室当与朕共体时艰。俸禄减半,乃不得已之举,待国库充盈,自会恢复。皇叔深明大义,必能理解。”
这话软中带硬,既表明了态度,又给足了面子。
处理完奏章,已是申时。朱由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十一岁的身体坐久了,确实容易累。
“皇上,”王承恩进来禀报,“曹化淳求见。”
“宣。”
曹化淳进来,神色严肃:“皇上,东厂那边……有些麻烦。”
“什么麻烦?”
“魏进忠虽然被抓,但东厂还有不少他的亲信。这些人掌握着很多秘密,也掌握着很多把柄。奴婢去接管时,他们表面服从,实则阳奉阴违。而且……东厂的档案库里,很多重要档案不见了。”
朱由检眼神一冷:“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的?”
“应该是昨夜宫变时,趁乱被转移或者销毁了。”曹化淳道,“奴婢怀疑,有人想掩盖什么。”
“查。”朱由检只说了一个字,“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东厂的档案,关系重大,不能就这么没了。”
“奴婢明白。”曹化淳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魏进忠在诏狱里,要求见皇上。”
“见朕?”朱由检挑眉,“他想说什么?”
“他不肯说,只说事关重大,必须当面禀报皇上。”
朱由检沉思片刻:“告诉他,朕不会见他。他若真有什么要说的,可以写下来,由锦衣卫转交。若想用这个拖延时间,或者耍什么花招,趁早死了这条心。”
“是。”
曹化淳退下后,朱由检走到窗前。夕阳西下,紫禁城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美得庄严而肃穆。
但这美丽的背后,是无数暗流涌动。东厂的档案失踪,魏进忠要见面,福王试探,朝臣观望……每一个都是麻烦,每一个都需要小心应对。
但他不怕。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就要担起这个责任。
“皇上,”王承恩轻声提醒,“该去坤宁宫了。”
朱由检收回思绪:“走吧。”
去坤宁宫的路上,他看到了宫墙上的血迹——那是昨夜宫变留下的,虽然已经清洗,但痕迹依然可见。
这些血迹提醒着他:这个位置,是用生命换来的。他不能辜负那些为他流血的人,不能辜负这个国家,不能辜负历史给他的这次机会。
他会让大明,走上一条不一样的路。
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