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二,子时刚过。
端本宫外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不是寻常宫人走动的窸窣声,而是整齐沉重的脚步声,铠甲摩擦的金属声,以及压低嗓门的命令声。
朱由检一夜未眠,此刻正和衣坐在书房里。听到声响,他立即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棂缝隙向外窥视。月光下,一队约二十人的锦衣卫在端本宫外停下,领头的正是骆养性。他们并未闯入,而是在宫门外分列两侧,按刀肃立,如同两尊门神。
“王承恩。”朱由检低声唤道。
一直守在门外的王承恩立即推门进来,脸色苍白:“殿下,骆千户带人把宫门守住了,说……说是奉司礼监之命,保护亲王安全。”
“保护?”朱由检冷笑,“是软禁吧。”
王承恩不敢接话,只是担忧地看着他。
朱由检走回书案前坐下,心中快速分析。魏进忠动作真快,皇帝刚病危,他就开始控制各宫。端本宫被“保护”起来,坤宁宫呢?其他宫室呢?乾清宫现在是什么情况?
“有没有坤宁宫的消息?”
“没有。”王承恩摇头,“宫门被封后,就进不来也出不去了。连每日送膳的内侍都被挡在外面,现在只能靠宫里的存粮。”
朱由检点头。这在意料之中。魏进忠既然要动手,必然切断各宫之间的联系。他现在最担心的是张皇后的安危,还有乾清宫那边的真实情况——皇帝到底怎么样了?还活着吗?如果驾崩了,魏进忠会怎么做?
“殿下,我们……”王承恩欲言又止。
“等。”朱由检只说了一个字。
现在贸然行动是最愚蠢的。端本宫只有几个宫人,外面是二十名全副武装的锦衣卫,硬闯是找死。他必须等待时机,等待变数,等待魏进忠可能出现的疏漏。
而在这之前,他需要做最坏的打算。
“你把所有人都叫到前殿来。”朱由检吩咐,“我有话要说。”
不多时,端本宫所有的宫人——王承恩、贵宝、刘婆子、小环、福顺、喜来,一共六人,都聚集在前殿。烛光摇曳,映着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朱由检站在他们面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这些宫人跟他最久的不过半年,短的只有几个月。他们中有人是真心忠诚,有人只是谋生,但此刻,他们的命运都与他绑在一起。
“外面的事,你们应该都知道了。”朱由检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端本宫被围了,我们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宫人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本王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朱由检继续道,“可能过几天就解围了,可能……会有更坏的情况。但本王要告诉你们的是:无论发生什么,只要本王还活着,就会尽力护你们周全。”
他顿了顿,看向王承恩:“王承恩,你把宫里的存粮清点一下,按人头分配,定量供应。确保每个人都不会挨饿。”
“是。”王承恩躬身。
“贵宝,你负责每日检查各处门窗,确保安全。”
“奴才明白。”
“刘婆子,膳食照常做,但用料要节省。”
“奴婢遵命。”
朱由检一一吩咐,条理清晰。宫人们原本惶恐的情绪,在他平静的语调中渐渐安定下来。他们看着这位年幼的亲王,忽然觉得,也许情况并没有那么糟。
安排完一切,朱由检让众人散去,只留下王承恩。
“殿下,”王承恩低声道,“存粮够用半个月。但若半个月后还不解围……”
“半个月足够了。”朱由检打断他,“这么长时间,要么皇上痊愈,要么……大局已定。魏进忠不会让这种状态持续太久的。”
王承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现在,”朱由检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隐约可见的锦衣卫身影,“我们要做两件事:第一,观察;第二,准备。”
“观察什么?”
“观察他们的换班时间,观察他们的精神状态,观察有没有可以接触的机会。”朱由检道,“至于准备……”
他走回书案前,打开一个暗格——这是他之前让王承恩偷偷做的。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一些散碎银子,几件不太显眼的玉器,还有……一把匕首。
那是胡铁手按照他的图纸打造的小型匕首,长不过五寸,刃薄如纸,却异常锋利。原本是让他把玩研究的,此刻却成了可能的防身之物。
“如果……”朱由检拿起匕首,看着刃口反射的寒光,“如果真的到了最坏的地步,至少要有反抗的能力。”
王承恩看着那把匕首,心中一紧:“殿下,万万不可!您身份尊贵,怎能……”
“身份尊贵?”朱由检苦笑,“王承恩,你入宫多年,见过多少‘身份尊贵’的人无声无息地消失?”
王承恩沉默了。他确实见过。宫中那些莫名其妙的“病故”、“失足”、“自尽”,背后有多少是真正的意外?
“但殿下,您毕竟是亲王,是皇上的亲弟……”
“正因为是亲弟,才更危险。”朱由检将匕首放回暗格,“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去休息吧,明天开始,我们还有事要做。”
王承恩退下后,朱由检吹熄了蜡烛,却没有立即休息。他坐在黑暗中,仔细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锦衣卫换班的脚步声,远处传来的梆子声,风吹过屋檐的呼啸声……这些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在思考。思考如果皇帝真的驾崩,魏进忠可能采取的行动。按历史,魏忠贤在天启驾崩后试图继续掌权,但被张皇后和朝中大臣联合挫败。但现在历史改变了,皇帝提前病危,魏进忠的权势比历史上同期更大,他会怎么做?
可能会尝试伪造遗诏,扶植傀儡;可能会直接对朱由检下手;也可能会与张皇后谈判,寻求妥协。
无论哪种可能,朱由检都处于极度危险的境地。
但他也有优势:他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魏进忠的弱点,知道哪些人可以争取。更重要的是,他有现代人的思维和知识,这是他最大的金手指。
问题是如何把这些优势转化为实际的生存机会。
他需要信息,需要与外界的联系,需要知道宫中正在发生什么。
忽然,他想起一个人:李典簿。这个内官监的低级太监,之前一直为他提供消息。现在端本宫被封,李典簿还能传递信息吗?
可能性很小,但值得一试。
第二天,五月廿三。
端本宫如常开门,但只开了一条缝。王承恩站在门内,对外面的锦衣卫说:“殿下要取些东西,烦请通报。”
骆养性亲自走了过来:“王公公,现在是特殊时期,各宫封闭,不能进出。”
“不是进出。”王承恩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这是殿下要送去内官监修补的衣物。按例,内官监有专门的人来取,不知今日可否通融?”
骆养性接过布包,掂了掂,里面确实是衣物。他打开检查,是一件寻常的亲王常服,袖口有些脱线。
“修补衣物可以。”骆养性道,“但只能由我们的人转交,不能直接接触内官监的人。”
“那是自然。”王承恩躬身,“麻烦骆千户了。”
骆养性点点头,叫来一个锦衣卫,吩咐了几句。那锦衣卫接过布包,转身离去。
王承恩退回宫中,关上宫门,对等在门后的朱由检点了点头。
布包里有暗记。如果李典簿能收到,就能明白端本宫需要信息。但能不能收到,收到后能不能传递回来,都是未知数。
一整天,端本宫都在等待中度过。
膳食简单得可怜:早膳是稀粥加咸菜,午膳是米饭配青菜,晚膳又是稀粥。刘婆子已经很节省了,但存粮有限,必须精打细算。
宫人们都默默做着自己的事,但空气中弥漫着不安。贵宝打扫庭院时,总是忍不住看向宫门;小环在缝补衣物,针脚却比平日凌乱;福顺和喜来在整理柴房,动作慢得出奇。
只有朱由检,如常读书写字,仿佛外面的围困不存在。
午后,他在后园查看作物。玉米穗已经饱满,再过几天就能收获;土豆植株开始枯黄,这是地下块茎成熟的标志;番薯藤依旧茂盛,但地下的薯块应该也已经长大。
这些都是粮食,实实在在的粮食。如果真到了断粮的地步,这些作物能帮他们多撑几天。
他蹲下身,小心地扒开一株土豆旁的土壤。几个拳头大小的块茎露了出来,表皮呈淡黄色,看起来很健康。他轻轻将土覆回去,没有挖出来——现在还不到时候。
傍晚时分,宫门外忽然传来动静。
不是取衣物的锦衣卫回来了,而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说话。朱由检走到窗边,看到一个穿着司礼监服饰的太监正在与骆养性交谈。那人年纪不大,面白无须,说话时总带着笑,但眼神锐利。
两人交谈片刻,骆养性点点头,那太监便走到宫门前,高声通报:“司礼监随堂太监李永贞,奉魏公公之命,求见信王殿下。”
李永贞。朱由检记得这个名字,历史上魏忠贤的得力干将,“五虎”之一。他亲自来,肯定不是小事。
“殿下,见还是不见?”王承恩紧张地问。
“见。”朱由检整理了一下衣冠,“请他到前殿。”
前殿里,李永贞行礼后,笑眯眯地打量着朱由检:“多日不见,殿下似乎又长高了。”
“李公公今日来,有何指教?”朱由检直入主题。
“指教不敢。”李永贞道,“魏公公挂念殿下安危,特命咱家来看看。这端本宫被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宫中不太平,有些宵小之徒想趁皇上病重浑水摸鱼。魏公公这是为了保护各位亲王、娘娘的安全。”
话说得好听,但谁都知道这是软禁。
“皇兄现在如何?”朱由检问。
“皇上……”李永贞叹了口气,“还在昏迷中。太医说,这是积劳成疾,需要静养。魏公公日夜守在乾清宫,侍奉汤药,人都瘦了一圈。”
朱由检心中冷笑。魏进忠守在那里,恐怕不是为了侍奉汤药,而是为了控制局面。
“皇嫂那边……”
“皇后娘娘也在坤宁宫静养,一切都好。”李永贞抢着回答,“魏公公说了,等皇上病情稳定了,这宫禁自然解除。殿下只需安心等待,莫要多想。”
这是警告,让他不要试图联系张皇后,也不要有什么动作。
“本王明白。”朱由检点头,“有劳魏公公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李永贞笑道,“对了,魏公公让咱家给殿下带了些点心,说是御膳房新做的,殿下尝尝。”
他身后的小太监捧上一个食盒。王承恩上前接过,打开检查。里面确实是几样精致的点心:荷花酥、枣泥糕、杏仁酪。
朱由检看着那些点心,心中警惕。魏进忠会这么好心?还是这些点心……
“殿下趁热用。”李永贞道,“咱家还要去其他宫看看,就不多打扰了。”
送走李永贞,朱由检看着那盒点心,沉默良久。
“殿下,这……”王承恩欲言又止。
“先收起来。”朱由检道,“不要吃。”
“奴才明白。”
当晚,朱由检做了一个实验。他将一块荷花酥掰开,取了一小角,拌在剩饭里,放在后园的角落。第二天清晨,那块饭不见了,而墙角多了一只死老鼠。
王承恩看到那只老鼠时,脸色煞白:“殿下,这……”
“果然。”朱由检平静道,“魏进忠不想让我活到皇上驾崩。”
或者说,不想让他活到可能的继位时刻。
“那其他点心……”
“都一样。”朱由检道,“都处理掉,但要小心,不要让人发现。”
王承恩的手在颤抖,但还是点头照做。
这件事让端本宫的气氛更加紧张。宫人们知道,他们面对的不仅是软禁,还有赤裸裸的杀意。
五月廿四,取衣物的锦衣卫回来了。
他带回的还是那个布包,但里面多了一张纸条。纸条夹在衣物的夹层里,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
“乾清宫日夜有御医值守,皇上昏迷不醒。魏日夜守候,客氏常伴左右。坤宁宫亦被围,但皇后无恙。朝中大臣被阻宫外,崔呈秀掌兵部,东厂封锁消息。李”
是李典簿的字迹。他虽然不能亲自传递消息,但还是设法写了这张纸条。
朱由检看完,将纸条烧掉。信息不多,但很关键:皇帝还活着但昏迷,魏进忠控制着乾清宫,张皇后被围但暂时安全,朝臣被隔绝在外,兵部在魏进忠亲信手中。
局势比他想象的更糟。魏进忠几乎控制了整个宫廷,如果皇帝现在驾崩,他可以轻易伪造遗诏,甚至……直接对皇帝下手?
朱由检心中一惊。魏进忠敢吗?历史上他似乎没有弑君,但那是天启驾崩时他已失势。现在他权势正盛,皇帝又昏迷不醒,如果他要行非常之事……
不行,必须设法阻止。
但他能做什么?一个被软禁的亲王,如何阻止司礼监掌印太监?
他需要外援,需要朝中大臣的力量。可大臣们被阻宫外,如何联系?
忽然,他想起一个人:钱龙锡。这位讲官虽然被警告,但还在翰林院当值。翰林院在宫中,也许有机会……
“王承恩,”他唤道,“上次钱先生来,是什么时候?”
“是五月廿一,辽东战报传来那天。”王承恩回忆道,“之后就没来过了。”
五月廿一,那是三天前。钱龙锡说魏进忠警告了他,之后就没再来。是被阻隔了,还是出了事?
“如果我们能给钱先生传信……”朱由检沉吟。
“殿下,这太难了。”王承恩摇头,“我们连宫门都出不去。”
是啊,出不去。朱由检看着高高的宫墙,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囚禁”的含义。
但他不能坐以待毙。一定有办法,一定有突破口。
“骆养性……”他忽然想起这个人。两次搜查端本宫,都是他带队。这个人虽然听命于魏进忠,但似乎……还有一丝底线?
“你去问问骆千户,”朱由检道,“就说本王想请教一些武艺,不知他可否指点一二。”
王承恩愣住了:“殿下,这……”
“去问就是。”朱由检道,“他若拒绝,也无妨。”
王承恩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
片刻后,他回来禀报:“骆千户说……他说现在是特殊时期,不宜习武。但若殿下有兴趣,他可以推荐几本兵书。”
推荐兵书。这个回答很有意思。既拒绝了直接接触,又留下了余地。
“那就请他推荐吧。”朱由检道,“若真有兵书,可以让他转交。”
这是试探。试探骆养性的态度,试探能否通过他建立一条微弱的联系渠道。
傍晚,骆养性真的送来了一本书:《纪效新书》,戚继光所著。书是旧的,但保存完好。
朱由检翻开书,发现书页中夹着一张薄纸,上面用极小的字写着:“夜三更,东墙外。”
他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将纸抽出藏入袖中。
骆养性……果然不是完全忠于魏进忠。或者说,他也在观望,也在为自己留后路。
夜三更,朱由检让王承恩守在前殿,自己悄悄来到后园东墙下。宫墙很高,他无法看到外面,只能低声问:“是骆千户吗?”
墙外传来压抑的声音:“殿下,长话短说。皇上还在,但魏公有异动。他调了三百净军入宫,都是亲信。朝中大臣明日可能会强行闯宫,东厂已准备镇压。”
净军是太监组成的武装,魏进忠调他们入宫,意图再明显不过。
“坤宁宫如何?”
“重兵把守,但皇后娘娘暂时安全。”骆养性顿了顿,“殿下,若明日有变……您保重。”
“等等,”朱由检急忙道,“能否给翰林院钱龙锡大人带句话?”
墙外沉默片刻:“风险太大,但……殿下请说。”
“告诉他:若朝臣闯宫,可联合张皇后,以‘护驾’为名。皇上若有不测,须立即控制司礼监,封锁宫门。”
这是极危险的谋划,但也是目前唯一可能破局的方法。历史上张皇后和朝臣就是这样挫败魏忠贤的。
墙外又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声音:“……臣尽量。”
脚步声远去,墙外恢复了寂静。
朱由检回到书房,心潮起伏。他把赌注押在了骆养性身上,但这个人可靠吗?他会传递消息吗?还是会转头就告诉魏进忠?
不知道。但现在,他别无选择。
这一夜,紫禁城格外寂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明天,五月廿五。
也许,一切都将见分晓。
朱由检吹熄了灯,在黑暗中静静坐着。
他的手中,握着那把匕首。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无论明天发生什么,他都要活下去。
为了自己,也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
夜更深了。
远处传来梆子声:四更天。
黎明,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