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一,陈元璞的回信到了。
信是通过李典簿辗转递进来的,封在一个不起眼的食盒夹层里。王承恩取出时格外小心,确认无人注意后才呈给朱由检。
朱由检拆开信,内容让他既欣慰又沉重。
陈元璞在信中说,他已按吩咐,通过几个不同的渠道悄悄散播了辽东的真实情况:一是通过往来商旅在茶楼酒肆闲谈时“无意”透露;二是让胡铁手的铁匠铺里那些常与兵部小吏打交道的人“随口”提起;三是利用自己一些仍在科场挣扎的旧日同窗,在文人间议论时事时“偶然”提及。
“此举初见成效。”陈元璞写道,“近日京师士林间,渐有议论辽东之声。国子监有监生作《边塞谣》数首,传抄于坊间;琉璃厂书肆中,前朝《辽东志》忽然紧俏;甚至……听闻有御史私下议论,欲联名上疏,请朝廷重视边防。”
但信中也提到隐忧:“然东厂耳目众多,此类议论恐已入彼耳。近日臣家附近,常有陌生面孔徘徊。胡铁手之铺,亦有锦衣卫便衣以定制铁器为名窥探。臣等已加倍小心,然形势日紧,望殿下知悉。”
信的末尾,陈元璞附上了一份简单的账目:“信记牙行开张月余,经手货物二十七宗,抽佣银八十三两四钱,扣除各项开销,净利三十九两七钱。周掌柜言,四月将有一批南货到京,若能顺利出手,利可翻倍。然近日市面上亦有些不稳,有司礼监名下之商铺开始打压同行,望殿下明察。”
朱由检放下信,沉思良久。
陈元璞做得不错,舆论确实开始发酵了。但正如他所料,魏进忠的东厂已经注意到了这些动向。而那些司礼监名下的商铺开始打压同行,显然也是魏进忠巩固商业垄断的手段。
“殿下,”王承恩低声问,“陈先生那边,要不要让他暂时收敛些?”
朱由检摇头:“不必。舆论既然已经起来,突然停下反而可疑。让陈先生继续,但更加小心。特别是那些联络的渠道,要分散,要间接,不能让人抓到把柄。”
“那牙行那边……”
“告诉周掌柜,正常经营即可。”朱由检道,“司礼监的商铺打压同行,这是预料中的事。让他不必硬碰硬,可以适当让利,保住客源。只要牙行能维持下去,就是胜利。”
“奴才明白了。”
王承恩退下后,朱由检走到书架前,取出那本《守城录》。书页已经翻得有些旧了,他在几个关键处做了标记:守城需粮草充足、需民心稳定、需器械精良。
辽东何尝不是一座需要坚守的城?而现在,这座城的守将熊廷弼,正面临被撤换的危险。
他能做的太少了。散布舆论,影响朝野视听,这是他现在唯一能用的手段。至于能否保住熊廷弼,他心中没底。
三月廿三,宫中传来了确切消息:皇帝下旨,召辽东经略熊廷弼回京述职。
这不是撤换,但比撤换更微妙。述职意味着熊廷弼必须离开辽东前线,而接替他暂管军务的,是兵部右侍郎王化贞——一个魏进忠较为“认可”的官员。
消息传到端本宫时,朱由检正在后园查看麦田。冬麦已经抽穗了,虽然还没成熟,但长势喜人。听到王承恩的禀报,他手中的竹尺轻轻点在麦穗上。
“什么时候动身?”
“旨意是急召,熊大人接到旨意后应当立即启程。”王承恩道,“算算时间,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朱由检沉默片刻:“朝中反应如何?”
“听说……有些大臣上疏反对,说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但皇上……似乎心意已决。”
不是皇上心意已决,是魏进忠心意已决。朱由检心中清楚。天启皇帝病体初愈,精力不济,朝政大多委于司礼监。魏进忠既然决定要动熊廷弼,自然会想方设法说服皇帝。
“那些上疏反对的大臣,都是谁?”
“领头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高攀龙,还有几位科道言官。”王承恩顿了顿,“不过李典簿说,魏公公已经放话,说这些人‘结党营私、干预边务’。”
结党营私。这是魏进忠对付政敌的惯用罪名。朱由检可以想见,接下来高攀龙等人恐怕要面临弹劾了。
他放下竹尺,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知道了。你继续留意消息,有什么新情况及时禀报。”
“是。”
回到书房,朱由检铺开纸,想给陈元璞写信,但提笔许久,却不知该写什么。让陈元璞继续散布舆论?现在熊廷弼已经被召回,舆论还有什么用?让陈元璞停止行动?那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
最终,他只写了一行字:“形势有变,一切谨慎。静观其变,以待来日。”
信送出后,他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窗外春光正好,桃李盛开,但他的心中却一片阴霾。
历史似乎在按照原有的轨迹前进。熊廷弼被召回,王化贞接任,然后呢?如果记忆没错,接下来就是广宁之战,明军大败,辽东局势彻底恶化。
而他,明明知道这一切,却无力改变。
这种无力感,比任何明枪暗箭都更让人煎熬。
三月廿五,钱龙锡突然回京了。
比原定的归期早了半个月。他回到翰林院的当天下午,就匆匆来到端本宫求见。
朱由检在书房接见了他。这位讲官风尘仆仆,面色疲惫,但眼神却异常凝重。
“先生怎么提前回来了?”朱由检问,“老夫人身体可好?”
“家母病情已稳定,谢殿下挂怀。”钱龙锡行礼后,没有像往常那样坐下,而是站着低声道,“臣提前回京,是因为……听到了些消息,心中不安。”
“先生请坐,慢慢说。”
钱龙锡坐下,接过王承恩奉上的茶,却没有喝:“臣在回乡路上,听闻熊经略被召回京,心中大惊。行至沧州时,又闻朝中有人弹劾高攀龙大人,说是‘结党干政’。臣……实在坐不住了。”
朱由检看着他:“先生以为,这些事背后是何人在推动?”
“除了魏阉,还有谁?”钱龙锡难得如此直白,“熊经略在辽东整顿军务,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那些克扣军饷的、倒卖军粮的、私通建州的,都巴不得他走。而魏阉……正好借机安插自己人。”
“王化贞此人如何?”
钱龙锡沉默片刻,缓缓道:“王侍郎……学问是好的,当年殿试二甲第七名。为人也谨慎,在兵部多年,熟知典章。但边务与部务不同,纸上谈兵易,临阵决断难。且他……与魏公公交情匪浅。”
最后一句说得很含蓄,但意思明白:王化贞是魏进忠的人。
“那高攀龙大人……”
“高大人是东林魁首,素来刚直。”钱龙锡叹息,“他上疏反对召回熊经略,是尽御史本分。但如今……唉,魏阉掌东厂,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书房里一片沉默。窗外的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但两人心中,都感受不到春日的暖意。
许久,朱由检才开口:“先生此番回京,打算如何?”
钱龙锡抬起头,目光坚定:“臣已向翰林院销假,明日便照常当值。至于朝中事……臣位卑言轻,做不了什么。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这是读书人的风骨。朱由检心中敬佩,但也担忧:“先生务必小心。东厂耳目众多,先生刚回京就……”
“殿下放心。”钱龙锡道,“臣自有分寸。”
这一日的讲学,钱龙锡讲的是《孟子》中的“浩然之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殿下,读书人当有此气节。虽千万人,吾往矣。”
朱由检听得很认真。他知道,钱龙锡不只是在讲书,也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
讲学结束后,钱龙锡临走前,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殿下,这是臣家乡的特产,一些茶籽。听说殿下在后园试种作物,或许……可以试试。”
朱由检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十颗饱满的茶籽。他有些意外:“先生家乡也产茶?”
“浙东山地,有些野茶。”钱龙锡道,“虽不如龙井、武夷名贵,但生命力强,耐寒耐旱。若能在此地种活,也是一桩好事。”
“谢先生。”朱由检郑重收下。
送走钱龙锡,朱由检将茶籽拿到后园,在麦田旁边选了一小块地,小心地种下。他不知道北方能不能种茶,但既然钱龙锡特意带来,他愿意试试。
种完茶籽,他站在园中,看着那片生机勃勃的试验田。麦子、茶籽,还有之前试种的几种蔬菜,都在这方寸之地顽强生长。
这让他想起一句话: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现在做的,不就是在播种吗?虽然只是微小的种子,虽然不知道能否成活,但只要种下去,就有希望。
三月廿八,熊廷弼抵京。
没有隆重的迎接,没有盛大的仪仗。这位辽东经略风尘仆仆地进入北京城时,只有兵部派了几个小吏在城门口接引。但他入城的消息,还是迅速传遍了朝野。
李典簿通过内官监的关系打听到:熊廷弼入城后,没有立即进宫面圣,而是先回了自己在京中的宅邸。但当天下午,魏进忠就派人“请”他去司礼监“议事”。
“议事”的结果无人知晓。只知道熊廷弼从司礼监出来后,面色铁青,直接回了宅邸闭门不出。
“殿下,”王承恩禀报时声音发颤,“李典簿说,魏公公可能要罗织罪名,构陷熊大人……”
朱由检沉默着。他当然知道魏进忠会怎么做。历史上熊廷弼就是被魏忠贤陷害下狱,最终被处死的。而现在,这一幕可能要提前上演。
他能做什么?
一个十一岁的亲王,无权无势,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在别人手中,如何去救一个边关大将?
但他必须做点什么。否则,他穿越而来的意义何在?眼睁睁看着历史重演,然后告诉自己“我无能为力”?
不,他做不到。
“王承恩,”他忽然道,“你去告诉陈元璞,让他通过商界的关系,散播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就说……熊经略在辽东时,曾查获一批晋商与建州往来的书信。”朱由检缓缓道,“书信中涉及朝中某些大臣。熊经略将书信秘密送回京中,藏在某处。如今他被召回,那些书信……可能会被公之于众。”
王承恩瞪大了眼睛:“殿下,这……这是真的吗?”
“真假不重要。”朱由检淡淡道,“重要的是,有人会相信。”
他记得历史上确实有晋商私通后金的事,熊廷弼也确实查处过。虽然具体细节他不清楚,但这个消息放出去,足以让某些人坐立不安。
只要那些人开始紧张,开始活动,就会分散魏进忠的注意力。而熊廷弼,或许能因此获得一丝喘息之机。
“可是……万一查无实据……”
“不会查的。”朱由检道,“这种事,越是查无实据,越让人怀疑。而且……那些心里有鬼的人,自己会先乱阵脚。”
王承恩似懂非懂,但还是躬身道:“奴才明白了,这就去办。”
消息散播得比预想的还要快。
三月廿九,京中就开始流传“熊廷弼手握晋商通敌证据”的传闻。到了四月初一,传闻已经演变成多种版本:有的说书信涉及当朝首辅,有的说涉及几位尚书,还有的说涉及宫中的某位大太监……
朝中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四月初二,朱由检从李典簿那里得知:几位与晋商往来密切的官员,开始频繁走动,似乎在商议什么。而魏进忠那边,原本准备弹劾熊廷弼的奏疏,突然被压下了。
“殿下这招……真管用了。”王承恩惊喜道。
“只是暂时管用。”朱由检却很清醒,“魏公公不是傻子,很快就会发现这是谣言。而且……那些被谣言牵扯的人,可能会狗急跳墙。”
果然,四月初三,新的消息传来:有御史突然上疏,弹劾熊廷弼“散布谣言、扰乱朝纲”。疏中说,熊廷弼为了自保,故意散播虚假消息,企图转移视线。
这是一招反制。朱由检不得不承认,魏进忠的反应很快。
但舆论已经起来了。朝野上下都在议论晋商通敌的事,虽然真假莫辨,但种子已经种下。将来只要有机会,这颗种子就会发芽。
四月初五,宫中传来了最终的处置结果:熊廷弼“回京述职期间,言行失当”,免去辽东经略之职,改任南京兵部侍郎。这看起来是平调,实则是明升暗降,剥夺了兵权。
而接替他经略辽东的,正式任命为王化贞。
消息传到端本宫时,朱由检正在后园给茶籽浇水。新种的茶籽还没有发芽,但他每天都会来看看。
王承恩禀报完后,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我们……是不是失败了?”
朱由检放下水瓢,看着那片湿润的土壤:“失败了什么?”
“熊大人还是被免职了……”
“但他保住了性命,也没有下狱。”朱由检道,“而且,晋商通敌的事已经传开,将来总会有人查。这……就是成功。”
他转身看向王承恩:“我们做的事,不是要一下子改变什么,而是在坚硬的石壁上凿出裂缝。一条裂缝不够,就凿两条;两条不够,就凿十条。总有一天,裂缝会遍布石壁,到时候……轻轻一推,石壁就倒了。”
王承恩似有所悟。
朱由检没有再解释。他走到麦田边,看着那些已经开始灌浆的麦穗。再过一个月,就能收获了。
虽然只是小小的一片田,虽然收获的粮食微不足道,但那是实实在在的成果。
就像他现在做的这些事:散布舆论,影响朝野,保全忠良……每一件都很微小,但累积起来,就是力量。
夜色渐深,他回到书房,在灯下翻开那本《练兵实纪》。戚继光在书中写道:“练兵如种树,根深则叶茂,本固则枝荣。”
他现在做的,不就是在扎根吗?
虽然根扎得很慢,虽然成长得很艰难,但只要根扎得深,总有一天,能长成参天大树。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亥时。
朱由检吹熄了灯,在黑暗中静静坐着。
前路漫漫,但他会走下去。
一步,一步。
直到看到曙光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