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溯光、暗影与街角的灯火

铁骨城的黄昏,血色残阳如泼,将残破的城墙和死寂的街巷染成一片凄厉的红。空气中飘荡的甜腥气味混杂着焚烧尸体和药草的焦糊味,令人作呕。白日里零星的厮杀声已基本平息,但暗处的清扫和搜捕仍在继续。

解离盘膝坐在水车坊内一处相对干净的角落,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光晕——那是夙夜的烛龙灵力与她自己缓慢恢复的烬火交织而成的保护层。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矿洞一战消耗太大,伤及根本,即便有夙夜协助,非数日之功难以恢复大半战力。

她缓缓收功,睁开眼,看到夙夜正站在水车旁,与石坚低声交谈。石坚身上又多了几处包扎,但精神尚可,正指着摊在地上的一张简陋城防图比划。

“……东门、西门、粮仓、药铺集中区,这几个地方的影卫残余基本肃清了,杀了十三个,抓了四个活口,咬毒自尽了三个。”石坚的声音粗哑疲惫,“但城里太大,他们又擅长隐匿,肯定还有漏网的。而且……”

他顿了顿,脸上肌肉抽动:“下午清理东市口那条死人巷子时,发现几具尸体……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解离起身走了过去。石坚和夙夜闻声回头。夙夜见她起身,眉头微皱:“怎么不多调息一会儿?”“无碍。”解离摇头,看向石坚,“说尸体。”

石坚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布包裹的东西,小心打开,里面是一小截暗绿色的、干瘪扭曲、像是某种植物根须又像是动物触手的东西,断口处还在极其缓慢地渗出粘稠的暗红色汁液。

“这是在尸体耳朵里发现的。”石坚脸色难看,“有些尸体,尤其是死得较早、已经开始腐烂的,耳朵里、鼻孔里,甚至嘴巴里,都长出了这种玩意儿。像是……某种活着的菌丝,或者寄生虫。”

解离接过那截东西,入手冰凉滑腻,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类似矿洞里那种被污染记忆晶体的衰败气息。她用指尖捻了捻,那东西竟微微蠕动了一下!

“不是自然产生的瘟疫变异。”夙夜沉声道,眼神锐利,“是有人刻意‘接种’的。影卫用淬毒的武器杀人,毒素里混入了这种东西的‘种子’。死人成为培养皿,加速它的生长和扩散。他们不仅要杀人,还要污染尸体,制造更大的恐慌和……污染源。”

“而且,”石坚补充道,“我们审问那个唯一没来得及自尽的活口时,他疯疯癫癫地念叨什么‘钥匙’、‘眼睛饿了’、‘要喂饱’……然后突然七窍流血,脑袋里……钻出了这种东西。”他指了指那截暗绿色物体,心有余悸。

钥匙,解离立刻联想到矿洞里那只被封印的“心湖之眼”,还有阴九所说的“请神”。影卫屠杀、污染尸体,恐怕不只是制造混乱,更可能是想用这种方式,继续为那只“眼睛”收集“养料”,或者……寻找某种能进一步刺激或控制它的“钥匙”。

“必须找到他们储存或培育这种东西的源头。”解离将那截东西重新包好,递还给石坚,“仔细搜查所有影卫活动过的据点,尤其是地窖、密室、水井附近。另外,加强水源和食物的管控,所有尸体……集中焚烧,深埋石灰,绝不能让这东西扩散。”

石坚重重点头:“明白!我这就加派人手。”“还有,”夙夜叫住他,“联络其他旧部的事,有进展吗?”

石坚摇摇头,有些沮丧:“派出去三拨人,按照老暗号在约定的几个地方留了记号,但至今没有回应。要么是地点变了,要么是……人已经不在了。”

气氛有些沉重。烬字营旧部是他们目前能想到的、最快获得可信帮手和更多证据的途径。

“继续尝试。”解离道,“但不要抱太大希望。我们得做好靠现有力量支撑的准备。”

石坚离开后,夙夜看向解离:“你的伤,最多再有三日,能恢复几成?”

“五成。”解离估算了一下,“足够应付寻常战斗,但若再对上阴九那个级别,或者矿脉里的东西再有异动,会很吃力。”

“三日……”夙夜望向城西黑石山的方向,那里暮霭沉沉,“不知道闻人语的药,能不能及时送到。”

仿佛回应他的低语,夜空中,一道极其隐晦的、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过城墙,朝着水车坊的方向,俯冲而下。

是那只云雀。它看起来比上次更加疲惫,羽毛凌乱,爪子上带着新鲜的血迹,但它还是精准地落在了夙夜伸出的手臂上,吐出一个小巧的、用油蜡和符文层层密封的金属筒。

夙夜快速解开封印,倒出里面的东西。是几粒用蜜蜡封好的、龙眼大小的淡金色丹丸,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以及一卷新的丝绢。

他先将丹丸交给解离查验。解离捏碎一粒蜜蜡,仔细嗅闻、用指尖沾了一点粉末感知,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药性很纯,里面的‘记忆精粹’虽然微弱,但极其平和稳定,确实能起到暂时隔离疫毒、激发自身抗性的作用。闻人语做到了。”

两人又展开丝绢。上面是闻人语的字迹,比上次更加匆忙,简述了“溯光散”丹丸的用法用量、第一批试药者的良好反应,但也提到了小豆子的异常呓语、营地内开始出现的关于“记忆交换”的争议和疑虑,以及她强行以自身精血催化、赶制出这第一批三百粒丹药的经过。

信的末尾,她写道:“……丹药由赤瞳亲自押送,他熟悉山路,会尽量避开影卫活动区域,预计明夜子时前后可抵铁骨城东门外三里‘老槐树’下。彼时以烬火微光三闪为号。营地内人心浮动,争议渐起,我需留守弹压。盼二位一切安好,盼此药能解燃眉之急。闻人语,匆草。”

“赤瞳亲自来了?”解离眉头微展。赤瞳是当年烬字营最好的斥候之一,潜行、追踪、反追踪的本事一流,有他押送,安全性大增。

“明夜子时……”夙夜计算着时间,“来得及。我们可以趁今夜和明日,再清理一批影卫据点,为接药扫清障碍。另外,这三百粒药,该如何分配,需提前定好章程。僧多粥少,若分配不公,恐生内乱。”

这是个现实而残酷的问题。铁骨城如今染疫和未染疫的百姓加起来仍有数万,三百粒药,杯水车薪。

解离沉默片刻,道:“优先救治维持城市运转的关键人员:懂医术的、维持治安的、负责净水和食物的青壮。其次,是染疫但神智尚清、有强烈求生意志、且家中有老幼需抚养者。最后,若有剩余,抽签决定。所有分配,必须公开记录,接受监督。”

很冷酷,却是当前情况下最合理的选择。夙夜点点头:“我会让石坚协助,拟一份初步名单。”

就在这时,水车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石大叔!夙夜大人!不好了!城南……城南废矿场那边,出怪事了!”一个少年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慢慢说,什么怪事?”石坚刚安排完搜查任务回来,闻言立刻问道。

“就、就是之前埋尸体的那个废矿坑……里面……里面有光!还会动!好多……好多绿色的光点,像……像眼睛一样!”少年语无伦次,显然吓坏了。

绿光?眼睛?解离和夙夜对视一眼,都想到了石坚刚才说的、从尸体里发现的那些诡异菌丝。

“去看看。”解离当机立断。

几乎同一时间,南疆雾隐峡谷。

闻人语靠坐在丹炉旁,闭目假寐。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炼药和应付各方压力,让她这具本就因多次取血而亏损的身体到了极限。手腕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太阳穴突突直跳,但她不敢真的睡去。

营地里的气氛,比丝绢上描述的更加微妙。第一批试药成功的喜悦,很快被各种复杂情绪冲淡。

有人开始私下打听,能否用自己“更珍贵”的记忆(比如祖传的秘方、某次奇遇的细节)换取更多药剂或特殊照顾。

有人在背地里议论,说闻人语提取“记忆精粹”时,肯定私藏了更好的部分。

更有甚者,几个原本关系不错的家庭,因为都想为自己病重的亲人争取到下一批有限的药剂名额,而发生了争吵,险些动手。

还有那些服药后出现短暂失忆或记忆混淆的志愿者,虽然闻人语反复解释这只是暂时副作用,但恐惧的种子已经埋下。

“闻人姐姐……”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闻人语睁开眼,看见是那个叫小豆子的男孩,被他的母亲牵着,站在不远处。男孩已经能下地走动了,虽然依旧瘦弱,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小豆子,感觉怎么样?”闻人语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头……有时候有点晕晕的,好像……好像忘了昨天中午吃了什么。”小豆子小声说,然后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闻人姐姐,我……我这两天,老是做同一个梦。”

闻人语心中一凛,坐直身体:“什么梦?”“好多……好多绿色的石头,一闪一闪的,像眼睛。它们……在说话。”小豆子努力回忆着,脸上露出困惑和一丝恐惧,“说的……听不太清,好像是……‘钥匙’、‘回来’、‘饿’……”

绿色的石头?眼睛?钥匙?饿?闻人语的心沉了下去。这和赤瞳之前报告的、铁骨城影卫疯言疯语中的关键词,何其相似!难道,“溯光散”在隔离疫毒的同时,也意外地让服药者与某种……更深层、更遥远的东西,产生了短暂的、不受控的连接?

是因为自己的九尾狐血?还是因为加入了无忆渊的记忆样本?抑或是……药方本身,就触及了某些不该触碰的禁忌领域?

“这个梦,除了你,还对别人说过吗?”闻人语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小豆子摇摇头:“娘说,不能乱说,怕别人以为我病还没好。”

“你娘说得对。”闻人语摸了摸他的头,“这个梦,以后如果再做,就告诉姐姐,不要告诉别人,好吗?”

小豆子懂事地点点头。等母子俩离开,闻人语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看向北方,眼中满是忧虑。

主将,夙夜大人,铁骨城……你们那边,到底在发生什么?这药……我真的做对了吗?

而在此刻的人间另一隅,远离瘟疫和厮杀的中心——曾经的忆莲楼所在的那条长街,却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脆弱而温暖的生机。

忆莲楼重新开门了。不是医馆,而是成了一个临时的“溯光散”分发点和互助中心。

解离离开前留下的那批基础药材,以及闻人语后来托人辗转送来的简化版“溯光散”配方(不含记忆精粹,只有基础的清心、固本、抑制毒性扩散之效),被街坊里几个略通药理的老人和原忆莲楼的学徒鼓捣了出来。药效自然远不如正版,但胜在材料相对易得,制作简单,对于轻症和预防,多少有些作用。

更重要的是,这里形成了一套基于邻里信任的互助规则。

每天清晨,负责制药的几位老人会在忆莲楼前支起大锅熬药,街坊们则按照事先排好的顺序,带着自家干净的碗罐来领取。领药不需钱财,但需要“交换”——可以是帮忙挑一担水,可以是提供几把柴火,可以是帮着照看别家的孩子,也可以是分享一点自家储存的、还能吃的咸菜或粗粮。

豆腐西施主动承担了登记和协调的活儿,谁家缺什么,谁家能提供什么,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王铁匠带着儿子,把家里还能用的铁器都拿了出来,帮大家修补锅碗瓢盆,加固门窗。

李秀才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识字,就负责给大家念官府(虽然已经基本瘫痪)偶尔贴出的告示,或者读一些能鼓舞人心的旧书段落。

连之前那个总爱占小便宜、说话刻薄的赵寡妇,也默默地每天早起,把长街从头到尾打扫得干干净净。

这条街,像暴风雨中一个孤零零的、却异常坚固的鸟巢。外面世界天塌地陷,这里的人们,靠着最朴素的“你帮我,我帮你”,硬生生在一片绝望中,撑起了一小片可以喘息的天空。

当然,冲突和私心也并非没有。有人想多领药,有人想少出力,有人藏了粮食不肯分享。但每当这种时候,总会有其他人站出来说话。豆腐西施会不软不硬地提醒“规矩”,王铁匠会瞪起眼睛,李秀才会慢条斯理地讲“唇亡齿寒”的道理。大多数时候,脸皮薄些的也就讪讪退下了。

这晚,月色凄清。熬完最后一锅药,老人们捶着腰背散去。豆腐西施清点完今日的“交换”记录,叹了口气,对留下来帮忙收拾的李秀才说:“也不知道解掌柜……现在怎么样了。还有夙夜大人……”

李秀才望着北方阴沉的夜空,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早就在逃难中丢了):“吉人自有天相。解掌柜不是普通人,夙夜大人更是了得。他们一定在想办法,救更多的人。”

“希望吧。”豆腐西施合上册子,“只是,我听前两天从北边逃过来的人说,外面……越来越乱了。有些地方,为了抢一口吃的,都能杀人。还有人说……看到过‘天兵’在抓人,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李秀才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不管外面怎样,咱们这条街,得守住。这是解掌柜的铺子,是咱们的家。只要街坊们心还齐,就还能撑下去。”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隐约传来车轮滚动和马蹄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两人顿时警觉起来。王铁匠抄起一把铁锤,从自家门后闪出,几个青壮也拿着棍棒聚集过来。

昏暗的月光下,一辆罩着黑布、由两匹瘦马拉着的破旧马车,缓缓驶入长街。赶车的是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瘦高身影。

马车在忆莲楼前停下。赶车人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他扫了一眼如临大敌的街坊们,目光落在忆莲楼的牌匾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这里……可是玄烬将军旧部,石坚兄弟提及的……‘忆莲楼’?”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锈迹斑斑、却依旧能看清上面“烬”字轮廓的铁牌,亮在月光下。

“在下,烬字营旧部,赤瞳。”“奉闻人姑娘之命,送药至铁骨城。途经此地,听闻此街尚存秩序,故来借宿一宿,补充些食水。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街坊们愣住了,互相看看,最后目光集中在王铁匠和豆腐西施身上。

豆腐西施仔细看了看那铁牌,又打量了一下自称赤瞳的赶车人,以及那辆密封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心中念头急转。

送药去铁骨城?那岂不是解掌柜和夙夜大人所在的地方?这个人……真的是解掌柜的旧部?她上前一步,谨慎地问:“你说送药,送的什么药?给谁?”

赤瞳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粒用蜜蜡封好的、与送到铁骨城一模一样的淡金色丹丸,以及一小片闻人语字迹的丝绢碎片。

“此药名曰‘溯光散’,乃闻人姑娘以奇法制成,可暂缓瘟疫。这些是样品,丝绢上有闻人姑娘印记。我等奉命,将三百粒此药,送至铁骨城东门水车坊,交予石坚兄弟。”赤瞳言简意赅,“马车沉重,马匹乏力,需歇息几个时辰。我等保证,绝不扰民,补充完毕,即刻上路。”

他的语气坦然,眼神清正,不似作伪。而且,提到了石坚,提到了水车坊,这些细节,外人很难知晓。

豆腐西施和王铁匠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点头。“既然是解掌柜旧部,送的是救命的药,哪有不让进的道理。”豆腐西施侧身让开,“请进。只是街坊们受惊已久,还望客人谅解。”

赤瞳抱拳:“多谢。”他跳下马车,招呼了一声。马车帘子掀开,又跳下两个同样精悍、风尘仆仆的汉子,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街坊们虽然仍有些紧张,但见豆腐西施和王铁匠点了头,也都慢慢散开,各自回家,只留了几个人在不远处悄悄看着。

赤瞳三人将马车赶到忆莲楼后院,小心地卸下马匹喂水喂料,自己则只取了随身的小包裹,在前堂找了块干净地方坐下休息。豆腐西施让家人送来些热水和简单的饭食(主要是稀粥和咸菜),他们道谢接过,吃得很快,但很安静,没有多余的话。

吃罢,赤瞳对豆腐西施道:“大嫂,我等歇息两个时辰便走。这期间,可否劳烦街坊,帮忙留意四周动静?我们一路过来,似乎……有尾巴。”

豆腐西施心头一紧,连忙点头:“放心,我们这条街,晚上都有人守夜。”

赤瞳不再多说,靠着墙壁,闭目养神。另外两人也各自找地方休息,但手始终放在趁手兵器附近。

夜深了。长街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风声和更夫遥远的梆子声。

忆莲楼内,赤瞳忽然睁开了眼睛,锐利的目光投向窗外的黑暗,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轻轻推醒同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后院,传来极其轻微、仿佛猫爪踏过瓦片的细响。

不止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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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完

下章预告:赤瞳等人在忆莲楼遭遇追踪者,身份不明的敌人目标直指马车中的药剂。铁骨城南废矿场的异象揭露了影卫更深层的阴谋,解离和夙夜直面诡异菌丝的源头。闻人语在峡谷中发现更多服药者的异常关联梦境,开始怀疑药方触及了某种禁忌联系。三线危机同时爆发,而运送救命的“溯光散”,成了多方势力角逐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