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风起的征兆

上帝之鞭的鞭挞 我喜欢旅行

1235年的冬天,克鲁伦河畔的草原比往年更冷。狂风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枯黄的草海,掀起一层层灰白的浪。阿塔尔裹紧身上的羊皮袄,眯着眼望向远方的地平线,那里正聚集着铅灰色的云层。

“也烈,再跑一圈!”他拍了拍身边白马的脖颈,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名叫也烈的骏马喷出一团白雾,亲昵地蹭了蹭主人的肩膀。这匹马是阿塔尔亲手接生、养大的,通体雪白,只在额心有一撮火焰状的黑毛。三年来,阿塔尔用最好的苜蓿和最耐心的训练喂养它,就为了能在这次点兵中脱颖而出。

“跟你的马说话有什么用?它还能替你打仗不成?”

一个粗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塔尔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察察台——那个自恃出身高贵,总爱找麻烦的千夫长之子。

“也烈比有些人更懂打仗。”阿塔尔淡淡地说,继续梳理着马鬃。

察察台冷笑一声,厚重的皮靴踩在冻土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听说这次西征,拔都王子要亲自领兵。像你这样的普通骑兵,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还想立功?”

阿塔尔没有理会这挑衅。他的目光越过察察台,望向营地中央那座巨大的金色大帐。那里正在举行忽里台大会,各部的首领已经讨论了三天三夜。他知道,决定草原命运的消息,很快就会传来。

傍晚时分,风突然停了。一种奇异的寂静笼罩了营地,连最聒噪的牧羊犬都安静下来。阿塔尔正给也烈喂最后一把豆子,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诺海百夫长掀开帐帘,古铜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阿塔尔注意到他握刀的手格外用力。

“集结。”诺海只说了一个词。

当阿塔尔赶到营地中央时,那里已经聚集了上千名骑兵。火把在暮色中跳动,将每个人的脸映得明暗不定。高台上,一位身披黑貂皮大氅的将领正在讲话——那是速不台将军最信任的副将。

“...伏尔加河畔的保加尔人,杀害了我们的使臣!那些西方的国家,忘记了成吉思汗的威严!现在,窝阔台大汗已经下令...”

副将的声音在寒风中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阿塔尔心上。西征。终于要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狂热的欢呼。年轻的战士们挥舞着弯刀,喊声震天动地。阿塔尔也跟着举起手臂,却感觉喉咙发紧。他不由自主地想起父亲——那个曾经参与第一次西征的老兵,在听到使者到来的消息时,悄悄握紧了拳头。

集会结束后,阿塔尔心事重重地往回走。经过父亲帐前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犹豫片刻,他还是掀帘走了进去。

帐内只点着一盏羊油灯,昏暗的光线下,父亲佝偻的背影显得格外瘦小。老人正对着一面破旧的铜镜,小心翼翼地擦拭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慌忙想把东西藏起来,但已经晚了。

阿塔尔怔在原地。那是一把造型奇异的短刀,银制的刀柄上镶嵌着蓝色的宝石,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绝不是草原上的工艺。

“父亲,这是...”

“旧东西罢了。”老人迅速用布将短刀包裹起来,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点兵结束了?”

“嗯。我们要西征了,去伏尔加河。”

老人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阿塔尔从未见过的情绪——是恐惧吗?

“父亲,您上次西征时,到过那里吗?”

长时间的沉默后,老人缓缓起身,走到帐边,望向西方漆黑的夜空。“阿塔尔,”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忘记回家的路。”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阿塔尔急忙冲出帐篷,看见西北方的天空泛起诡异的红光——那不是朝霞,而是野火的光芒。狂风再起,比白天更加猛烈,卷着沙尘和枯草,打在脸上生疼。

也烈在马厩里不安地嘶鸣,用蹄子刨着地面。整个营地的战马都开始躁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诺海百夫长顶着风沙走来,脸色凝重:“野火蔓延得很快,带上你的人去东边草场守着,不能让火势接近马群。”

阿塔尔翻身上马,也烈立刻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他俯低身子,感受着狂风在耳边的呼啸,心中却异常清明。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看清了父亲手中那把短刀——刀柄上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只双头鹰。

那是罗斯诸国的纹章。

野火在远处燃烧,将半个天空染成血色。阿塔尔勒住马缰,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已经能闻到焦糊的气味。也烈昂首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西征尚未开始,但阿塔尔已经感觉到,有些东西,将永远改变。

第二章西行的号角

寒夜终于过去,野火在拂晓前的一场小雪中偃旗息鼓。草原披上一层薄薄的白纱,掩盖了昨夜的混乱,却掩不住营地中日益紧绷的气氛。

阿塔尔一整夜都在协助看守马群,眼窝深陷。也烈安静地跟在他身后,时不时用鼻子轻触他的后背,仿佛在安慰他。父亲那把镶嵌蓝宝石的短刀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一个参加过第一次西征的蒙古老兵,为何会珍藏一柄罗斯样式的武器?

清晨,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家帐篷前,却见父亲早已起身,正坐在帐外一块磨石旁,慢条斯理地磨着他的弯刀。那柄罗斯短刀不见踪影,仿佛昨夜只是阿塔尔的幻觉。

“诺海百夫长刚才来找过你。”父亲头也不抬,苍老的手指试了试刀锋,“速不台将军麾下的前锋斥候缺人,他推荐了你。”

阿塔尔一怔。成为前锋斥候是荣誉,也意味着最早遭遇危险。他看向父亲,想从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找出些许担忧或不舍,却只看到一片沉静的漠然。

“这是个机会,父亲。”他最终说道。

老人磨刀的动作顿了顿,浑浊的目光掠过阿塔尔年轻的脸庞,投向远方正在集结的队伍。“机会……”他重复着这个词,声音低得像是叹息,“去吧,别让诺海等。”

接下来的日子,营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蜂巢,所有人都围绕着西征这个核心疯狂旋转。阿塔尔正式编入前锋斥候队,开始了密集的训练。

他们练习在疾驰的马上回身射箭,学习辨识西方土地上可能遇到的植物和水源,甚至硬着头皮去听那些被掳来的商贩讲述含糊不清的异邦语言。训练间隙,阿塔尔总会注意到察察台那伙人。他们聚在一起,高声谈论着西方城市的富庶,谈论着即将到手的战利品和奴隶,眼神里燃烧着不加掩饰的贪婪。

“别理会他们。”诺海百夫长不知何时走到阿塔尔身边。这位老兵左脸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是多年前与花剌子模人作战时留下的。他递给阿塔尔一小皮囊酸马奶,“察察台那样的年轻人,每个部落都有。他们还没闻过真正战场的血腥气。”

阿塔尔接过皮囊,抿了一口,酸涩的液体滑过喉咙。“百夫长,您上次西征……到过很远的地方吗?”

诺海的目光变得悠远,他摸了摸脸上的伤疤。“很远。远到看见过石头砌成的巨大城市,高得像山一样。远到……见过一些本不该被忘记的事。”他没有细说,转而拍了拍阿塔尔的肩,“看好你的马,斥候的命一半在马背上。也烈是匹好马,别让它轻易折在异乡。”

这话语和父亲的叮嘱何其相似。阿塔尔感到一种无形的重量压上肩头。

出发前三天,一场盛大的祭天仪式在营地外举行。萨满们戴着狰狞的面具,敲打着皮鼓,在篝火旁跳跃、吟唱,祈求长生天的庇佑。空气中弥漫着焚烧牲畜毛发的焦糊味和某种神秘的狂热。阿塔尔和所有士兵一样,伏倒在地,额头触碰着冰冷的地面。当他抬起头时,恰好看到速不台将军和拔都王子站在高处,他们的身影在火光与烟雾中显得模糊而威严。

仪式结束后,人群在亢奋中渐渐散去。阿塔尔正准备离开,却被人从后面轻轻撞了一下。他回头,看到一个身形瘦小的士兵慌乱地低下头,用生硬的蒙古语嘟囔了一句“抱歉”,便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阿塔尔皱了皱眉,觉得那士兵的背影有些别扭,声音也略显尖细。但他没有深究,营地里汇集了来自各部的战士,有些怪癖也属正常。他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干粮袋,确认没有丢失东西。

终于,在一个天色灰蒙的清晨,号角声撕裂了寒冷的空气,悠长而苍凉。

大军开拔了。

成千上万的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缓缓漫过银装素裹的草原。马蹄声汇聚成沉闷的雷鸣,震得大地微微颤抖。旌旗招展,矛尖在稀薄的日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阿塔尔骑在也烈背上,位于前锋斥候队伍的侧翼。他最后一次回头,望向自家帐篷的方向。一个小小的、佝偻的身影立在坡上,正朝他这边望着。距离太远,他看不清父亲的表情。

他转回身,紧了紧缰绳,也烈感受到主人的决心,喷了个响鼻,迈步融入行军的洪流。

风雪似乎已经停歇,但前方的道路却笼罩在一片未知的迷雾之中。阿塔尔不知道,那个在祭天仪式后撞到他的“瘦小士兵”,此刻正混在队伍后方的辎重营里,用一块粗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额角的汗珠,一双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与决绝——那是米拉,她终于成功混了进来,腰间藏着一个小布包,里面包着几株她认识的、可以用来疗伤的草原草根。

西行的号角,引领着征服者,也牵引着求生者,一同迈向命运交织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