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向周明家老屋的,还有另一条路,另一辆飞驰的汽车。
陈锋焦急地打着方向盘,又一个电话打过来,他却不得不接听。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的不是紧急代码,也不是下属汇报,而是两个字——“父亲”。
他当然知道,这那两个字像两座沉默的山,压在他的神经末梢上,只要是看到就让自己心慌。
作为被寄予厚望的老陈家家族继承人,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就是逼婚的父母。
引擎的嘶吼尚未平息,他深吸一口气,拇指悬在接听键上,就像接住了一根高压线的电流。
车窗外,城市灯火急速向后倒掠,如同他此刻急于奔赴却又不得不刹住的坏心情。
他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
听筒里,父亲的苍老又干燥的吼声,带着积威已久的力量:
“你是不是都忘了家里还有我这个老头子?限定你半个小时之内,立刻过来。否则,就别怪我跟你妈亲自去‘请’你!”
没有等他回答,电话挂断,忙音短促,却是这么决绝。
陈锋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他将油门缓缓松开,暴躁的引擎声低伏下去,变成一种压抑的呜咽。
车却温顺地拐了弯,拐向父母小区的方向时,他眼前闪过的却是周明母亲那可能已经冰冷的布满皱纹的脸,是苏晚瘫坐在河边石基上惨白失神的面容,是张诚在羁押室里那绝望中带着孤狼般狠戾的眼神。
这些画面在他的脑子里面,像电影胶片一样快闪。
不用猜,他也知道,即将面对的,父亲不容抗拒的命令,是预料之中的被指定的女朋友张楠的会面,乱纷纷的思绪,如一团冰冷粘稠的乱麻,缠绕着他的脖颈。
夜色中的大院家属区安静得近乎肃穆,参天的梧桐树影婆娑,将路灯的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一栋栋小楼轮廓沉稳,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大多温暖而节制。
这里的气息与河边的腥臭、咖啡馆的暗涌不是一个世界,与废弃大楼的血腥截然不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属于秩序与规则的宁静。
但陈锋知道,这宁静之下,同样暗流涌动,只是水流无形,压力却更重。
推开厚重的实木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老檀香混合着旧书的味道,一眼是墙壁上裱糊精美的字画,宽敞的客厅将满满温暖伸过来,将他不由分说拽进。
母亲正从厨房端出一碟切好的水果,看见他,脸上立刻堆起如释重负的欣慰,仿佛他按时到来,便是一项重大任务的初步完成。
“小锋回来啦!快进来,外面冷吧?”母亲的声音刻意放得清柔。
父亲坐在客厅主位的沙发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内参,闻声抬起头,目光从镜片上方投射过来,锐利,沉静,带着惯常的审视。
他没说话,只是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沙发。
抬头笑语盈盈迎向他的,还有张楠,安静地坐在父亲侧面的单人沙发上。
她穿着质地柔软的米白色羊绒衫,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化着几乎看不出的淡妆,眉眼温婉,姿态娴雅。
看见陈锋进来,她站起身,嘴角带着腼腆和欣喜的弧度:“陈锋哥,你来啦。”
她的声音还是这么轻柔,像一片羽毛拂过蓝天。
“张楠,来了。”陈锋对她点了点头。
他在父亲指定的沙发上坐下,背脊挺直,却感到一种无形的束缚。
“小锋啊,怎么又瘦了?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母亲将水果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又忙着去倒茶,“你看看人家楠楠,多懂事,知道我们老两口闷,特意过来陪我们说话,还带了她妈妈亲手做的桂花糕。”
“叔叔阿姨太客气了,我也就是顺路。”张楠微微低头,脸颊泛起一点红晕,更添几分乖巧。
父亲放下手中的内参,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目光在陈锋和张楠之间逡巡,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直奔主题:
“你最近在忙的那个潺河的案子,我听老贾提了一嘴。牵扯好像不小?”
陈锋心头一凛。贾副局长的名字从父亲口中如此自然地出现,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家庭温情脉脉的薄纱。
他谨慎地回答:“还在调查,有些情况比较复杂。”
“复杂?”父亲端起紫砂茶杯,轻轻吹了吹,“再复杂,也要讲规矩,讲程序。听说那个张诚,嫌疑很大?证据确凿的话,该办就办,不要有顾虑。人家老贾那边压力也不小,园区的形象,投资的信心,都要考虑。有些事情,适可而止,把握住度。”
“度”字,被父亲说得意味深长。
陈锋听懂了。父亲在提醒他,也是在告诫他。贾副局长不仅向上汇报了,还通过某种渠道,将压力递到了这里。
所谓“度”,就是界限,是哪些可以查,哪些该“适可而止”。
“我明白,爸。案子我会依法依规办。”陈锋的回答滴水不漏,目光却平静地迎向父亲。
父亲看了他几秒,似乎对他这句套话不甚满意,但也没再深究,转而将话题引向张楠:“你张伯伯前两天还问起你,说你们年轻人现在工作忙,见一面不容易。楠楠现在在电视台发展得也不错,沉稳,知进退,比你那个整天东奔西跑、惹是生非的强。”
张楠适时地接口,声音依旧轻柔,“陈锋哥是做大事的人,查案辛苦,责任也重。我们做媒体的,有时候也只能帮着敲敲边鼓,有些敏感话题,把握不好分寸,反而给一线工作的同志添乱。”
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陈锋,带着理解和无奈。
陈锋心中一动。
她这话,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何“压稿”,又像是在暗示某种共识——他们都在某种“分寸”和“规矩”内行事。
母亲端着茶过来,坐在张楠身边,亲热地拉起她的手:“就是,楠楠最懂事了。小锋啊,不是妈说你,你也三十好几了,该定下来了。楠楠这么好的姑娘,哪里找去?你看看你,整天不着家,办那些危险的案子,我和你爸这心,整天悬着。早点成家,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你,我们也放心。”
熟悉的催婚曲调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