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故友消息

吾之道 自我解脱

山腰处云雾缭绕,一座雄城依山而建,青砖红墙,绵延数里,城门上“赤阳城”三个大字苍劲有力,正是煌国西南重镇;山峰背阳处,灵气凝而不散,隐约可见飞檐翘角藏于林海,灵光冲天,正是煌国大宗焚天宗山门所在,宗门护山大阵隐隐运转,透着几分威严。

可郝谦却并未往山腰赤阳城去,反倒调转方向,直奔峰下一处僻静小镇。

小镇依山脚而建,青石板路蜿蜒交错,两侧商铺林立,酒肆茶坊人声鼎沸,竟比沿途城池繁华数倍。

人来人往间,修士身影随处可见,陵国修士的青衫、羌国修士的褐袍,混杂着各色散修服饰,叫卖声、议论声、叹息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可这份繁华里,却透着一股子难言的萧条。修士们大多面带倦色,行囊鼓鼓,或是衣衫沾血,或是神色慌张,酒肆里的交谈也多是西境战事、逃难见闻,偶有提及前线,便满是愁云,分明是各地逃难而来的修士聚集于此,热闹是强撑的,悲凉才是底色。

陆仁玄觉悄然铺开,小镇内外动静尽收眼底,各色气息繁杂,强弱不一,却都带着乱世流民的惶惶,他眸底微沉,并未多言,只默默跟着郝谦往小镇深处走。

穿过两条喧闹街巷,拐入一条僻静胡同,郝谦在一处朱漆小院前停下,院门紧闭,门环上刻着简单的护灵纹。他抬手轻叩门环,三声轻响后,院内传来一道低沉嗓音:“何人?”

“是我,郝谦,逃难回来了。”郝谦连忙应声。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院内灵气内敛,郝谦侧身引陆仁入内,刚踏过门槛,陆仁心头一动,玄觉骤然锁定院中正屋方向——一股凝练浑厚的灵压扑面而来,赫然是混沌后期修为!

屋中之人显然也察觉到了陆仁的气息,脚步声响,一道身着玄色短打的中年修士快步走了出来。此人面如古铜,眼神锐利如鹰,周身灵力凝而不发,腰间悬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刀,甫一现身,目光便死死落在陆仁身上,带着几分警惕与探究。

中年修士先看向郝谦,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你怎会带外人回来?”

郝谦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半步,躬身解释,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局促:“赵兄恕罪,我在西境逃难途中偶遇陆道友,道友亦是避战东行,我想着乱世之中结伴稳妥,便邀陆道友一同前来暂避。”

说着又连忙转向陆仁,抬手引荐:“陆道友,这位便是我的故友,赵烈赵兄,乃是焚天宗外门执事,修为高深。”

赵烈神色稍缓,目光在陆仁身上打量片刻,感受到对方深不可测的气息,不敢怠慢,当即拱手作揖,语气客气:“原来是陆道友,失敬失敬,乱世之中相逢亦是缘分,快请屋内坐。”

陆仁淡淡回礼,语气平和:“冒昧叨扰,还望赵兄海涵。”

两人客套寒暄几句,一同走入正屋,屋内陈设简单,一桌四椅,墙角堆着几箱灵石丹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烟火气。

落座后,赵烈亲手斟上灵茶,长叹一声,语气满是无奈:“陆道友有所不知,如今煌国也算不上安稳,西渊大军节节推进,边境城池接连失守,这赤阳峰下小镇,不过是暂时的避风港罢了。一旦战火蔓延至此,煌国腹地动荡,我辈修士,当真不知该退往何处了。”陆仁端起茶盏,指尖轻触杯壁,眸底闪过一丝感慨,轻声道:“乱世浮沉,散修处世本就艰难,这般相互抱团,倒也是条活路。”

赵烈闻言连连点头,深以为然:“道友所言极是,如今小镇上逃难修士越来越多,不少人都在私下联络,只求能寻一处安稳之地,可惜……”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眼底闪过一丝难言之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愈发凝重。

一旁的郝谦始终沉默,垂着眼眸,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袖口,似是心事重重,屋内气氛一时沉静下来,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喧闹声,反衬得屋内愈发压抑。

正屋内茶香袅袅,烟气氤氲,三人相对而坐,皆以道友相称,语气间客套疏离,难掩乱世相逢的戒备。

陆仁指尖轻叩茶盏,淡金色茶沫缓缓散开,率先开口问道:“眼下乱世飘摇,不知二位道友日后有何打算?”

话音落下,郝谦身子微僵,脸上瞬间露出迟疑之色,眼神飞快瞟向身侧的赵烈,嘴唇翕动几下,终究没敢先开口,显然是心中有主意,却要看赵烈的意思。

赵烈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抬眼看向陆仁,眸光深邃,不答反问:“陆道友修为高深,乱世之中定有自保之策,不知你心中又有何计较?”

陆仁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散漫,似是随口而言:“我所求不过一处安稳之地,能静心修炼即可。若是战局再坏,大不了归顺西渊大陆的宗门,好歹能保一身道基,总不至于陨落在乱世战火里。”

这话一出,郝谦猛地抬头,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光亮,脸上露出意动之色,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可对上赵烈投来的目光,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端起茶盏低头猛抿,掩饰眼底的急切。

赵烈脸色微沉,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不赞同:“陆道友此言差矣!我辈东墟修士,若归顺西渊异族,岂不是要遭整个东墟大陆修士唾弃?死后都无颜面见先祖!”

陆仁故作叹息,摇头轻笑,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与通透:“赵道友这话虽有理,可乱世之中,脸面能当饭吃?能保住性命、守住道基,才是头等大事,总好过落得个人亡道消、道途断绝的下场吧。”

这话戳中乱世修士的软肋,赵烈神色微动,沉默片刻,似是下定某种决心,抬眼看向陆仁,语气郑重起来:“实不相瞒,我这里倒真有一处安稳去处,只是此事隐秘,不便多说。陆道友若是愿意,三日后可到小镇南百里外的黑风谷口一聚。”

陆仁眸底月轮微不可察地一转,心中暗疑,面上却故作惊奇,追问:“哦?不知是何好去处?竟要这般隐秘?”

赵烈却摆了摆手,语气坚决,不肯多透半分:“陆道友不必多问,三日后到了谷口,自然便知。只是此事凶险,还需道友自行斟酌。”

郝谦在一旁听得心头焦急,几次想插话都被赵烈用眼神制止,只能按捺住性子,低头沉默。

陆仁思忖片刻,知晓赵烈心性谨慎,再多问也无用,当即颔首应下,语气干脆:“既如此,那便三日后见。”

说罢,他起身拱手:“叨扰二位道友多时,我便先寻处落脚之地,三日后准时赴约。”

赵烈与郝谦连忙起身回礼,赵烈道:“小镇东头有间静心客栈,灵气尚可,道友可去那里暂住。”

陆仁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玄袍一展,身形便掠出院门,玄觉扫过小院内外,察觉到赵烈与郝谦在他走后立刻低语起来,语气急切,却听不清具体内容,他眸底凝起一丝深意,转身汇入小镇人流。

小镇依旧喧闹,逃难修士的议论声、孩童的哭闹声、商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繁华之下的萧条愈发浓重。陆仁寻至静心客栈,开了一间上房,布下禁制后便盘膝静坐,心头反复思忖赵烈所言的黑风谷,还有郝谦那始终藏着的怪异图纸,只觉此事定不简单,三日后之约,怕是祸福难料。

陆仁踏出小院门槛,玄袍扫过青石板路,看似径直汇入人流,袖中指尖却悄然结印,骨环内一道赤光如缕,悄无声息溜出,正是赤魑兽魂。

三只兽魂中,唯赤魑最擅敛息藏形,周身赤火凝而不发,化作一缕微尘贴在院墙缝隙,牢牢盯住院内动静,而陆仁本尊则脚步不停,早隐入喧闹街巷,并未往赵烈所说的静心客栈去,反倒在大街上缓步而行,另寻落脚之处。

暮色四合,夕阳染红赤阳峰半壁山巅,小镇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驱散些许暮色。

陆仁行至镇中一处朱红大门前,门楣鎏金,院墙高耸,门前灵兽石雕栩栩如生,正是小镇最豪华的迎客楼。

此刻楼前车马盈门,一群身着乌阙宗青纹道袍的修士正列队而入,为首那人面熟得很,正是乌阙宗阎岷。

阎岷面色沉郁,眉宇间带着难掩的疲惫,正叮嘱弟子小心戒备,陆仁见状,当即跨步上前,朗声道:“阎道友,别来无恙。”

阎岷闻声抬头,看清来人容貌,原本沮丧的面孔骤然一振,眼中闪过惊喜,快步迎上,拱手大笑:“竟是陆道友!当真稀客!”

当年陆仁出手相助,助乌阙宗击退玄羽族,解了望陵城之围,这份恩情乌阙宗始终记挂。他上下打量陆仁,感受着对方周身凝练深敛的灵压,啧啧赞叹:“几年不见,陆道友修为竟已臻混沌后期,真是可喜可贺!”

陆仁淡淡颔首,语气谦和:“侥幸罢了,阎道友客气。”话锋一转,他目光扫过乌阙宗弟子,疑惑追问,“怎不见阎苍师兄?当年多蒙师兄照拂,赠我不少修炼资源,我还未及道谢。”

提及阎苍,阎岷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神色一黯,眼底闪过悲戚,拍了拍陆仁肩头,沉声道:“此事说来话长,陆道友先进楼,咱们慢慢细说。”

陆仁心头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却也不多问,点头随阎岷一同踏入迎客楼。

刚过前厅,一道青衫身影快步迎来,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正是沉剑谷顾无常。他亦是陆仁旧识,当年陆仁被煌国王珂等人追杀,幸得沉剑谷大长老沈抱剑庇护,才得以脱身,还在沉剑谷静心修炼许久,顾无常与柳寒烟皆是沈抱剑师弟妹,昔日多有照拂。

此刻顾无常一身青衫微皱,神色凝重,见着陆仁亦是一愣,随即拱手见礼:“陆道友?没想到竟会在此处相逢。”

“顾道友。”陆仁回礼,目光在他身后扫过,未见柳寒烟与沈抱剑身影,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沈长老与柳道友何在?”

顾无常闻言,脸上闪过一抹悲色,轻叹一声,却未作答,只道:“先入正殿再说吧。”

三人并肩走入内殿,殿内烛火通明,陈设雅致却透着几分冷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哀伤。

落座后,陆仁按捺不住心头焦急,再次追问:“顾道友,沈长老与柳道友究竟为何不在?多年前天机群岛大会前夕,我还与沈长老促膝长谈,彼时他气色尚佳。”

顾无常指尖紧握,垂眸沉默,烛火映得他面色晦暗,殿内气氛瞬间凝滞。

陆仁心中一沉,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眉宇间满是焦急与担忧——东墟之地,他交心的故友寥寥,乌阙宗阎苍、沉剑谷沈抱剑,便是其中之二,二人于他有恩,更是惺惺相惜的同道。

沉寂半晌,阎岷率先开口,声音沙哑,满是无奈与心痛:“陆道友,实不相瞒,西渊大军破陵国边境时,师兄为掩护宗门弟子撤退,身陷重围,被西渊魔修苏夜斩杀,尸骨无存……”

话音落,阎岷眼眶泛红,重重捶了下桌案,语气满是惋惜:“师兄修为已至混沌后期巅峰,若不是为护弟子,何至于此!”

陆仁心头一震,眸底月轮骤缩,一股难言的神伤涌上心头,昔日阎苍豪爽仗义的模样历历在目,竟这般陨落在乱世战火中。

就在此时,顾无常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失声惊呼:“苏夜?!我与沈师兄联手对敌的,正是这名魔修!西渊大军压境时,我们遭遇他截杀,师兄为护我脱身,硬生生自爆丹田,以本命精血催动沉剑秘术,才逼退苏夜……”

这话如惊雷炸响,殿内瞬间死寂。陆仁眉头紧锁,双拳不自觉握紧,指节泛白,口中反复默念“苏夜”二字,眼底寒光渐凝。

修道者虽勘破生死,自有天命,可两位故友皆陨于同一人之手,死得这般壮烈,怎能不让人扼腕痛心。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沉声追问:“这苏夜,究竟是何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