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锈链酒馆,金发女孩

灰烬回响 人人都爱包子脸

灾难过去了一年。

穹顶市的疮痍未被完全抚平,但一种粗糙的、充满修补痕迹的“新秩序”已经建立起来。永昼塔的残骸被巨大的工程机械逐步分解、运走,原址规划建设一个“纪念公园”和新的、据说更安全的“能源协调中心”。主要城区恢复了基础的供电和供水,但限时供应。废墟被清理了大半,但空出的土地上不是新建了华而不实的“复兴标志”建筑,就是被各大公司圈占,准备进行新一轮的开发。

沉渊区则几乎被从官方地图上抹去。旧港深处的大坍塌被宣布为“永久性地质不稳定区”,严禁进入。少数在灾难中幸存、并且愿意(或被迫)返回的沉渊区居民,蜷缩在坍塌区外围一些相对稳定、但也更加破败和缺乏管理的区域,形成了新的、规模小得多的底层聚居点。生活更加艰难,联合体的控制力在这里降到了最低,取而代之的是各种自发的、往往更加残酷的生存规则。

“锈链酒馆”是少数在动荡中幸存下来的老地方之一。它所在的位置原本就在沉渊区相对靠上、结构也还算稳固的区域,虽然也经历了剧烈震动和局部坍塌,但主体结构奇迹般地撑了下来。老陈不在了,酒馆由他以前一个还算忠厚、断了只手的伙计“扳手”勉强维持着。

酒馆里依旧弥漫着劣质酒精、机油和汗液混合的味道,但气氛与以往不同。少了老陈那沉默却存在感极强的身影,也少了那个总坐在角落、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哑巴河”。常客换了一批,谈论的话题也从晶核矿坑的收获、系统的诡异传闻,变成了哪里能找到干净的饮用水、哪条废墟通道相对安全、以及联合体发放的救济粮又掺了什么恶心的东西。

这天下午,酒馆里人不多。扳手靠着吧台,用仅剩的左手慢吞吞地擦拭着永远擦不干净的杯子。几个老矿工围着一张破桌子,低声抱怨着矿坑被封锁,没了生计。角落里,一个穿着灰色兜帽衫、看不清面容的人独自坐着,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的合成啤酒。

就在这时,酒馆那扇修补过的、吱呀作响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让酒馆里稀疏的客人都下意识地抬眼看去。

那是一个女孩。看起来约莫十一二岁年纪,身形有些单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不太合身的旧夹克,底下是简单的工装裤和一双沾满灰尘的旧靴子。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即使在昏暗酒馆里也显得耀眼的金色短发,修剪得有些参差不齐,像是自己随便剪的。她脸上有点脏污,但那双眼睛格外清澈明亮,带着一种与沉渊区格格不入的、好奇而警惕的光芒。

她怀里抱着一个用破布裹着的、似乎有点分量的小包裹。

一个金发小女孩,独自出现在沉渊区的酒馆里?这可不常见。

女孩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酒馆内部,在扳手身上停留了一下,又看了看那几个老矿工,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角落里那个穿兜帽衫的人身上,微微顿了一瞬,然后移开。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走到吧台前,踮起脚尖,将怀里的小包裹放到台面上。

“请……请问,”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努力显得镇定,“您是这里的老板吗?”

扳手停下擦杯子的动作,独眼(他的一只眼睛也在灾难中受伤失明,戴着眼罩)打量着女孩,瓮声瓮气地问:“老陈死了,现在我管着。小姑娘,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迷路了?还是跟家人走散了?”

女孩摇摇头,指了指台上的包裹:“我不是迷路。我……我想用这个,换一些东西。”她解开破布,露出里面的东西——那是几块品相相当不错的、未经过多污染的旧时代电子元件,还有一些沉渊区废墟里偶尔能捡到的、相对稀有的合金小零件。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能找到这些东西很不容易。

扳手挑了挑眉,拿起一块元件看了看,成色确实不错。“你想换什么?吃的?喝的?”

“我想换一个能住几天的角落,还有……一些信息。”女孩认真地说,眼睛紧盯着扳手,“干净的角落就行。信息……是关于一个地方的。”

“哦?什么地方?”扳手来了点兴趣,把玩着零件。

女孩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一个……以前可能叫‘彼岸’的地方。或者,附近有没有人知道,一年多以前,有没有一个生了重病、一直睡在……睡在一种特殊舱室里的小女孩被转移走?金色头发,大概……五六岁的样子。”

酒馆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角落里那个穿兜帽衫的人,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几个老矿工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摇了摇头,叹气道:“‘彼岸’?早塌了,埋得最深的那片就是。里面的人……唉,别提了。小姑娘,你找谁?”

女孩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倔强地没有放弃:“我……我在找我妹妹。我们失散了。有人告诉我,她可能曾经在那里。”

“妹妹?”扳手皱了皱眉,“就你一个人?你家人呢?”

“没有了。”女孩回答得很简短,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意味,“就我一个。我能干活,不会白住。只要一个角落,和你们知道的任何消息。”

扳手看着女孩清澈却坚定的眼睛,又看了看那些价值不菲的零件,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老陈,想起了老陈偶尔醉酒后,望着某个空座位露出的复杂眼神。这女孩让他莫名地想到了一些久远的事情。

“……行吧。”扳手最终点了点头,收起了零件,“后面储藏室边上有个小隔间,以前堆杂物的,收拾一下能住人。吃的喝的,按规矩,你得帮忙干点活来换。至于消息……”他指了指那几个老矿工,“这几个老家伙在沉渊区混得久,知道些乱七八糟的,你没事可以问问他们。不过,‘彼岸’那边,别抱太大希望。”

女孩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真诚的、带着点感激的笑容:“谢谢您!我会干活的!什么活都行!”

就在这时,角落里那个穿兜帽衫的人,忽然站了起来,朝吧台走了过来。他的脚步有些迟缓,左腿似乎不太灵便,走起来微微拖着。

他走到女孩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枚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金属片轻轻放在了女孩面前的吧台上。那金属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表面有一个模糊的、几乎被磨平的图案——歪斜的太阳和两个牵手的简笔画小人。

女孩的目光落在金属片上,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兜帽下那张被阴影和疤痕覆盖、看不清具体容貌的脸。

“这……这是……”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兜帽人没有回答,只是伸出那只戴着陈旧工装手套、指关节处有金属反光的手,轻轻点了点金属片上的太阳图案,然后,又缓缓地,指了指酒馆天花板的某个方向——那里是通往上层、通往曾经穹顶市的大致方位。

做完这个动作,他收回手,重新拉低了兜帽,转身,一言不发地,一瘸一拐地走回了自己的角落,重新坐下,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女孩紧紧攥住了那枚金属片,冰凉的触感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灼热。她看着那个沉默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的太阳图案,眼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刻意深埋的、如同火星般骤然亮起的希望。

扳手和几个老矿工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得有些莫名。扳手看了看兜帽人,又看了看女孩,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嘟囔道:“怪人一个……别管他。走吧,我带你去看看那个隔间。”

女孩被扳手领着走向酒馆后堂。经过那个角落时,她忍不住再次看向那个兜帽人。

兜帽人低着头,面前那杯啤酒依旧没动。仿佛只是酒馆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沉默的、残缺的幽灵。

但女孩手中的金属片,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熨烫着她的掌心,也熨烫着她脑海中某些混沌的、仿佛被迷雾笼罩的记忆深处。

那歪斜的太阳……

那牵手的线条……

还有……一段遥远得仿佛来自梦境的、跑调的、难听的……

哼唱?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莫名的感觉甩开。现在最重要的是安顿下来,然后……继续寻找。

而在她转身进入后堂的那一刻,角落里的兜帽人,微微抬起了头。兜帽阴影下,那只完好的左眼,极其短暂地、追随着女孩金色的发梢,直到她消失在门后。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比最深的伤疤还要沉重,却又比灰烬中残存的星火还要微弱的……

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