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哑叔与模糊哼唱

灰烬回响 人人都爱包子脸

金发女孩,自称“晓羽”,在锈链酒馆住了下来。

她确实如自己所说,很能干,也很安静。每天早早起来,帮扳手擦拭桌椅(尽管永远擦不干净),整理堆在角落的废弃零件,甚至学着用简单的工具修补一些酒馆里坏掉的小物件。她手脚麻利,学得很快,只是话很少,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或者听着酒馆里人们的交谈,试图捕捉任何与“彼岸”或“生病的金发小女孩”相关的只言片语。

酒馆的常客们渐渐习惯了这个突然出现、有些特别的小女孩。有人同情她的遭遇,偶尔会分她一点多出来的食物;也有人不怀好意地打量她,但在扳手那只独眼和还算管用的***(老陈留下的)警告下,没敢造次。

最让晓羽在意的,是那个沉默的兜帽人。

酒馆里的人都叫他“哑叔”。因为他从不说话,交流只靠简单的手势或点头摇头。他总是一个人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点一杯最便宜的酒,一坐就是大半天,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只是在消磨无尽的时光。他脸上有疤,右眼灰白无光,左手是型号老旧、关节常发出摩擦声的机械义肢,左腿似乎也有旧伤,走路微跛。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他是在灾难后不久出现在这一带的,靠给附近的聚居点修理一些破损的机械或管道为生,技术很好,收费极低甚至免费,但性子孤僻,从不与人深交。

哑叔似乎对晓羽也格外……沉默。他从不主动靠近她,但晓羽能感觉到,当她出现在酒馆大厅时,那道来自角落的、平静无波的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尤其是当她摆弄那些捡来的零件,或者望着窗外(酒馆没有真正的窗,只有通风口)发呆时。

晓羽对哑叔的感情很复杂。那枚刻着歪斜太阳的金属片,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一扇紧锁的、布满尘埃的门。门后有什么,她看不真切,只有一些模糊的光影和声音碎片,以及一种深沉到令人心悸的温暖与悲伤交织的感觉。她直觉哑叔与这枚金属片有关,或许知道些什么。

但她不敢贸然去问。哑叔身上有一种拒人**里之外的冰冷气息,那不是恶意,而是一种仿佛经历了太多、已经将自身彻底封闭的漠然。而且,扳手私下提醒过她,别去打扰哑叔,说他“心里装着事,很重的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晓羽打听到的消息寥寥无几。“彼岸”已成人间地狱的代名词,无人幸存似乎成了共识。关于生病小女孩的传闻倒是有一些,但都模糊不清,指向不同的方向,最终都断了线索。希望如同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

这天傍晚,酒馆里比往常热闹一些。几个侥幸从一次小型塌方中逃生的矿工正在吹嘘自己的经历,扳手难得地多拿出了几杯兑水的酒。晓羽干完活,坐在吧台旁边的小凳子上,听着人们的喧哗,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太阳金属片,眼神有些放空。

不知是谁,弄来了一台老旧的、电池快要耗尽的便携式播放器,接上了一个破喇叭,开始播放里面仅存的几段音乐。都是些嘈杂的、失真的电子乐或过时的流行歌,但在沉闷的沉渊区,这也算是难得的娱乐。

音乐声掩盖了部分谈话声,酒馆里弥漫着一种疲惫而短暂的放松气氛。

晓羽低着头,看着金属片上模糊的图案。那歪斜的太阳线条,那牵手的简笔小人……她闭上眼,努力回想。那片迷雾之后,似乎有同样的图案,画在什么地方……冰冷的、光滑的表面上?旁边好像还有……一张苍白的、沉睡的脸?

头痛隐隐传来,她皱起眉。

就在这时,播放器里的电池终于耗尽,最后一段音乐戛然而止,变成刺耳的电流噪音,随即彻底安静下来。

酒馆里的喧闹也随之低了下去,众人骂骂咧咧了几句,又回到了各自的交谈中。

就在这片突然降临的、相对安静的间隙——

一阵极其轻微、极其模糊、甚至不成调的哼唱声,如同游丝般,飘入了晓羽的耳中。

哼唱声来自角落。

来自哑叔的方向。

那调子古怪,跑音严重,断断续续,仿佛哼唱的人早已忘记了旋律,只是凭着某种深植于骨髓的本能在重复几个单调的音节。声音低哑,干涩,仿佛锈蚀的齿轮在强行转动。

但就是这难听至极的、微弱的哼唱,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中了晓羽!

她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角落!

是她脑海深处,那片迷雾之后,一直隐约回荡的、怎么也抓不住的旋律!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跑调的、难听的……摇篮曲?!

哑叔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哼唱被人听见。他依旧低着头,看着手中空了的酒杯,粗糙的、带着疤痕和机械关节的手指,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在沾满污渍的桌面上,轻轻划动。

划出的痕迹,隐约是……

一个歪斜的圆圈,和两条短短的、连接在一起的线。

太阳。

牵手的小人。

嗡——!

晓羽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血液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手中的金属片变得滚烫!脑海中的迷雾被一股无形的大力狠狠撕开!

更多碎片化的画面汹涌而出!

不再是模糊的光影,而是清晰的、带着刺痛感的记忆!

冰冷的金属舱盖……贴在舱盖上的、她自己的小手画出的太阳和小人……舱盖下,那张苍白沉睡的、属于她自己的、更稚嫩的脸……还有,舱盖外,一双布满血丝、疲惫不堪、却始终温柔注视着的眼睛……一只温暖的手,隔着舱盖,虚虚地抚摸着她的轮廓……那跑调的、难听的哼唱声,就是来自这双手的主人,来自那双眼睛……

爸爸……

这个称呼,如同封印解除的咒语,带着万钧重量和滔天的情感洪流,冲垮了她心中所有刻意构筑的堤坝!

“爸……爸……?”

一声细微的、带着巨大惊惶与不确定的、近乎呜咽的呢喃,不受控制地从晓羽唇间逸出。

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酒馆重新响起的嘈杂中。

但角落里的哼唱声,戛然而止。

哑叔划动的手指,猛地僵住。

他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起了头。

兜帽的阴影下,那只完好的左眼,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死死地、死死地,锁定了吧台边那个脸色苍白、浑身颤抖、泪流满面的金发女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酒馆里的喧嚣变成了遥远的背景噪音。

只有两道目光,穿越了布满尘埃的空气,穿越了一年的生死离别与记忆的灰烬,穿越了无数无法言说的罪孽与牺牲……

在此刻,轰然相撞。

晓羽的嘴唇颤抖着,泪水汹涌而出,她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被疤痕和风霜覆盖、却依旧残留着一丝她梦中熟悉的轮廓的脸,再也控制不住,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破碎的、却清晰无比的呼喊:

“爸爸——!!!”

这一声呼喊,如同投入寂静湖面的巨石!

酒馆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愕然地看向吧台边泪流满面的女孩,又看向角落里那个骤然僵硬如石雕的哑叔。

扳手手里的杯子“哐当”一声掉在吧台上,碎了。他张大了嘴,独眼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和茫然。

哑叔——墨河——坐在那里,仿佛被那一声呼喊抽走了所有的灵魂。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只完好的左眼死死地盯着晓羽,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复杂到极致的情感——有难以置信的狂喜,有深不见底的愧疚,有刻骨铭心的痛楚,有失而复得的恐惧,还有……一种仿佛被最耀眼的光芒灼伤般的、近乎畏惧的退缩。

他想动,想站起来,想冲过去,紧紧抱住那个叫他“爸爸”的女孩。

但他的身体像灌了铅,被无数沉重的记忆、罪孽、以及那份“自己早已选择彻底消失、不该再出现”的决绝,死死钉在了椅子上。

他只能看着她,看着那张与他记忆深处、与生命维持舱里苍白睡颜重合又多了几分生机与坚毅的小脸,看着那泪如雨下的金色眼眸。

喉咙里发出一阵破碎的、意义不明的气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那只完好的左眼,在疯狂摇曳的油灯光线下,悄然滑下了一行浑浊的、滚烫的……

泪水。

沿着布满疤痕的脸颊,缓缓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