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狂欢与“天可汗”威名的远播,如同盛夏的雷雨,来得猛烈,去得也迅疾。当最初的激动与喧嚣稍稍沉淀,紫宸殿内,关于如何封赏李瑾及西征将士的议题,便如同阴云背后的闷雷,开始在帝国的权力中心隐隐滚动。这不是简单的酬功,而是一场牵扯到朝廷权力格局、君臣关系、未来军政走向的复杂博弈。功劳太大,赏赐的分寸,便成了最微妙也最危险的平衡木。
政事堂内,灯火彻夜通明。以李勣、许敬宗、上官仪为首的三省宰相,会同吏部、兵部、户部、礼部尚书,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将,已经连续争论了数日。案几上堆满了李瑾报功的详细奏章、兵部核验的战果文书、吏部拟定的赏格草案,以及无数相关官员、将领的陈情与建议。
争议的焦点,毫无悬念地集中在李瑾一人身上。其余将领,如薛仁贵、王方翼、郭待封、黑齿常之等,虽有战功,但按唐制,升迁、加爵、赐物皆有成例可循,争议不大。唯独李瑾,以弱冠之龄,行大总管之权,统御诸军,立下灭国(迫降)、拓土、安边、通商的不世之功,其赏赐,已无前例可循。
“按制,开国元勋、佐命功臣,或有封王先例。然国朝自贞观以来,除宗室及个别追封者外,异姓不王,已成铁律。”吏部尚书,一位出身关陇老牌门阀的老臣,捻着胡须,语气谨慎,“李瑾之功,固然彪炳史册,然若破例封王,恐非国家之福。一则,恐开跋扈之端,二则,恐使将士攀比,三则……赏无可赏,反生嫌隙。”
他的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守旧臣僚,尤其是那些对李瑾火箭般蹿升、对武后影响力扩大、对寒门势力崛起心存忧虑的世族官员的心声。李瑾的功劳太大,若再封王,其权势将膨胀到何种地步?他又是武后一手提拔,将来若与后宫联手,何人可制?
“此言差矣!”许敬宗立刻反驳,他如今是“后党”在朝中的重要支柱,深知李瑾封赏之事,关乎武后权威,也关乎他们这一派系的未来声势,“制度为人所设,亦当因时而变。昔日卫青、霍去病,以军功封侯拜将,名垂青史,何曾因年少而减其赏?李瑾之功,破吐蕃,复安西,通丝路,解圣忧,安社稷,岂是寻常开疆拓土可比?此乃定鼎之功,擎天之勋!若拘泥旧制,不酬殊功,岂不令天下将士寒心,令四夷耻笑我大唐刻薄寡恩,赏罚不明?”
他转向御座方向,拱手道:“陛下,皇后殿下,老臣以为,功大不赏,反为大患。李瑾年未而立,已立此不世功业,其才、其能、其忠,日月可鉴。当酬以殊爵,以安其心,以励将士,以彰陛下赏罚之公,皇天后土·共鉴之!”
“许相所言,亦不无道理。”李勣作为军方元老,又是宰相,他的态度至关重要。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然,异姓封王,事关国体,不可不慎。老臣思之,李瑾之功,旷古烁今,不重赏无以酬其劳,不显爵无以彰其勋。然则,所封之王,当有斟酌。”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昔汉高帝封韩信为齐王,后又有徙封楚王,终不免猜忌。前车之鉴,不可不察。老臣愚见,可效卫霍故事,封以最高爵,授以最高阶,赐以最厚赏,使其荣宠至极。然,实权之职,或可稍作调整,既显恩遇,又合体制,使功臣得以善终,使朝廷得以安泰。”
李勣的话说得含蓄,但在场都是人精,如何听不出弦外之音?这是要“高爵厚禄,释其兵权”的阳谋。给予李瑾个人无与伦比的荣耀和富贵,但收回他安西大都护、行军大总管等实权职务,尤其要把他从吐蕃、安西那片刚刚打下的、影响力无远弗届的土地上调离。
上官仪眉头微皱,他素来看不惯许敬宗,对李瑾的骤贵也有些疑虑,但更不愿看到因赏罚不当引发动荡。他出言道:“英国公老成谋国之言,实为两全之策。李瑾之功,封公封侯,皆不足以酬。或可……特设‘郡王’之爵?然,我朝郡王,向为宗室专享。若破例赐予异姓,其号、其地、其礼制,皆需慎之又慎,务使其荣宠不逾制,权势不僭越。”
“郡王?” 有人低呼。这已经是仅次于亲王的爵位,在非宗室成员中,几乎是顶天的荣耀。唐朝开国以来,异姓功臣最高爵位通常是国公,死后或有追赠郡王,生前实封者凤毛麟角。
争论持续着,从爵位高低、封号拟定,到食邑多寡、赏赐清单,再到实职安排、是否回朝、何时回朝,每一个细节都牵扯着无数心思和利益考量。支持厚赏者,多与“后党”或寒门新贵关联,或纯粹被功业震撼;主张抑制者,则多出于对权臣坐大的忧虑,或固有的门阀偏见。双方引经据典,争执不下。
最终,还是御座上的皇帝和皇后,做出了决断。
李治的身体时好时坏,但对此事的关注却超乎寻常。他召见了李勣、许敬宗、上官仪等核心重臣,在只有武则天陪同的偏殿内,进行了长时间的密议。
“李瑾之功,确系亘古罕有。”李治斜靠在榻上,脸色在宫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朕非刻薄寡恩之主,如此大功,若不酬以殊赏,天下人将谓朕何?后世史笔,又将如何书写?”
他咳嗽了几声,武则天轻轻为他抚背,接口道:“陛下所言极是。赏罚乃国之纲纪。李瑾之功,不赏不足以励忠良,不足以定四方。然,英国公所虑,亦是为国为君。李瑾年轻,骤登极位,手握重兵,久处边陲,确需有所措置,以全君臣始终之义。”
她的话,既肯定了重赏的必要,也点明了权力需要制衡,给了双方台阶。
李治点点头:“皇后深知朕心。李瑾是忠臣,更是能臣,是朕与皇后的股肱。朕信他,但制度不可废,规矩不可乱。朕意已决,当封李瑾以王爵,以酬其不世之功。然,具体如何封,如何赏,如何用,诸卿可再议细则,务求妥当。”
皇帝的金口一开,封王之事便成定局。接下来的争论,便集中在细节上。
数日后,经过反复磋商、妥协、权衡,最终的封赏方案,终于在中书门下达成一致,形成诏书,呈报御前用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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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皇帝制曰:
朕闻褒德旌功,帝王之常典;兴灭继绝,王者之宏图。咨尔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安西大都护、持节陇右道行军大总管、上柱国、梁国公李瑾,天资英毅,神授机钤。少负奇才,长通军略。昔吐蕃不庭,屡扰西陲,毒流藩服,阻绝商路。朕愍兹边甿,乃命专征。
尔秉旄仗钺,统御熊罴,涉流沙而扬威,逾雪岭而振旅。奇谋叠出,算无遗策;骁勇争先,战必摧锋。遂能犁其庭穴,系其酋长,复通绝域,大彰国威。功高卫霍,业冠耿班。此乃上天眷佑,宗社垂休,亦尔忠勤夙著,智勇兼资之效也。
昔汉封博陆,魏宠征西,皆以殊勋,膺兹异数。尔功迈古人,赏宜从厚。是用畴咨庶尹,详考彝章,禀仪太常,考祥龟筮。今依故事,特进尔为镇西郡王,食邑八千户,实封三千五百户。赐金书铁券,恕十死。授开府仪同三司,使持节、大都督陇右诸军事、兼领安西大都护(注:此为荣誉衔,实际政务由副大都护代理),加太子太师。赏绢十万匹,钱五十万贯,奴婢三百人,庄宅各十所,并西京甲第一区。父祖追赠有差,母妻封诰从厚。
於戏!位极人臣,爵崇王爵。尔其抵若休命,永保令名。无恃功而骄,无位高而侈。克勤克慎,以辅朕躬。钦哉!
制书如右,请奉制付外施行,谨言。
显庆六年 十月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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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书一出,朝野震动。
“镇西郡王!” 这个封号,本身就意味深长。“镇西”,彰显其平定西陲的不世之功;“郡王”,则是非宗室臣子所能达到的爵位巅峰。虽然只是郡王,非亲王,但已是太宗朝以后,异姓功臣生前所获的最高爵位。食邑八千户,实封三千五百户,更是远超寻常国公,富可敌国。金书铁券,恕十死,几乎是免死金牌的顶配。开府仪同三司,是最高文散官;加太子太师,是东宫三师之一,荣衔至极。虽然保留了“使持节、大都督陇右诸军事、兼领安西大都护”的头衔,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更多是荣誉性的,李瑾必然会被召回朝廷,实际职务必将调整。那巨额的财物、奴婢、宅邸赏赐,更是令人咋舌。
这份封赏,厚重得无以复加,几乎将人臣所能享有的荣宠推到了极致。它满足了酬功的需要,彰显了皇帝皇后的恩宠,也暂时堵住了那些认为赏薄会寒天下人心的议论。
然而,在这极致荣宠的背后,是政治的精妙算计。极高的爵位和虚衔,将李瑾高高架起,享受尊荣,却也一定程度上远离了实权核心——安西和陇右的兵权、政权,必然要逐步交出。太子太师的加衔,更是将其与东宫、与未来的皇帝绑定,既是恩遇,也是一种无形的约束和定位。巨大的财富赏赐,既是酬劳,也未尝不是一种“富养”,消磨其志。
诏书以八百里加急,连同犒赏三军的物资、对薛仁贵(晋爵河东县公,实封五百户,授左骁卫大将军)、王方翼(晋爵琅琊郡公,实封四百户,授安西副大都护,实际主持安西军政)、郭待封、黑齿常之等一众有功将领的封赏诏书一起,发往遥远的逻些城。
当钦差队伍带着浩荡的赏赐和那卷沉甸甸的诏书,历经长途跋涉,终于抵达逻些时,已是深冬。高原寒风凛冽,但逻些城内外却因钦差的到来和即将宣布的封赏而热火朝天。
盛大的宣旨仪式在逻些原吐蕃王宫的正殿前举行。李瑾率西征军所有校尉以上军官,以及吐蕃新任“摄政”、吐谷浑使者、西域诸国在逻些的代表,跪迎天使。
当钦差展开黄绫诏书,用庄重而高昂的声音,将那一连串令人眩晕的封号、赏赐宣读出来时,整个广场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混杂着惊叹、羡慕、狂喜的声浪。唐军将士们与有荣焉,他们的统帅获此殊荣,意味着他们的功绩也得到了最高认可。吐蕃、吐谷浑、西域诸国的代表们,则是面色各异,但眼中无不充满了深深的敬畏。郡王!实封三千五百户!恕十死!这等恩宠,简直闻所未闻!这位年轻的唐军统帅,在大唐皇帝心中的地位,以及其本身的权势,已然达到了一个令人难以想象的高度。
李瑾跪在众人之前,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如其分的激动与感恩。他深深俯首,以额触地,声音清晰而沉稳:“臣李瑾,诚惶诚恐,叩谢天恩!陛下、皇后殿下隆恩浩荡,赏过于功,臣虽肝脑涂地,无以为报!唯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陛下、皇后殿下知遇之恩于万一!”
他的表态,恭顺而恳切,没有一丝一毫的骄矜之色。这让暗中观察的钦差,以及一些心思各异的将领,都暗暗松了口气。
仪式结束后,盛大的庆功宴席在略显简陋但经过布置的原吐蕃王宫内举行。美酒如流水,烤全羊的香气弥漫,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李瑾成了绝对的中心,无数人向他敬酒祝贺。薛仁贵端着酒杯走来,老将军眼中有些复杂,但更多的是欣慰,低声道:“郡王殿下,位极人臣,恩宠无双。然,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望殿下常怀谦抑,善始克终。”
李瑾举杯,与薛仁贵轻轻一碰,低声道:“薛帅金玉良言,瑾铭记五内。雷霆雨露,莫非天恩。瑾,唯知忠君报国而已。”
是夜,逻些城灯火通明,彻夜欢庆。而在喧嚣渐息的郡王临时行辕内,李瑾独坐灯下,面前是那卷明黄的封王诏书,旁边是堆积如山的赏赐礼单。跳跃的烛火映照着他年轻而平静的面庞。郡王……镇西郡王……太子太师……开府仪同三司……这些耀眼至极的头衔,如同黄金打造的枷锁,既带来无上荣光,也带来无形的重压和无数双审视、忌惮甚至嫉恨的眼睛。
他知道,这份厚重的封赏背后,是皇帝和朝廷复杂难言的心思。功高震主,古来有之。赏无可赏之时,往往便是祸患滋生之始。今日的极致恩宠,未必不是明日的隐患之源。
“是时候,该回去了。”李瑾轻轻抚过诏书上“镇西郡王”那几个鎏金大字,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逻些的功业已然铸就,冈仁波齐的金文已然刻下。接下来,长安,那座更为复杂、更为微妙的权力之城,才是新的战场。他必须回去,亲自去面对那封赏背后的试探,去化解那即将到来的猜忌,在帝国的中心,为自己,也为武后,也为这新生的、充满希望又暗藏危机的局面,寻找新的平衡与出路。
窗外,高原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雪沫。郡王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而那面旗帜的主人,已经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东方,那座名为长安的、辉煌而危险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