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刻石燕仁波齐

娶妻媚娘改唐史 鹰览天下事

逻些城外的互市熙攘,丝路驼铃再响,西域使者络绎于途。这一切繁华与秩序的初现,都建立在唐军无可辩驳的军事胜利之上。然而,李瑾深知,刀剑可以征服土地,却未必能征服人心;商旅可以带来繁荣,却难以铭刻功业。在这远离中原王朝中心、民族与信仰交织的雪域高原,需要一种更古老、更直观、更永恒的方式,来宣告大唐的天威,来铭记这场远征的意义,来为未来数十甚至上百年在此地的统治,奠定一块精神的基石。

他选择了勒石纪功。

地点并未选在逻些城内,那里虽有象征意义,但终究是人烟稠密、易于损毁之地。李瑾的目光,投向了逻些西南方,那片巍峨连绵、被吐蕃人乃至许多西域民族视为神圣的冈底斯山脉。尤其是其主峰之一,一座在碧空下呈现独特金字塔状、终年积雪皑皑的山峰——冈仁波齐。在吐蕃苯教和后来传入的佛教中,此山皆是世界的中心,是神灵的居所,具有无与伦比的宗教地位。在吐蕃腹地、在这座圣山脚下刻石铭功,其象征意义远超在任何一座城市。

“昔汉有窦宪,北击匈奴,登燕然山,刻石勒功,纪汉威德,以慑北虏,勋著竹帛,光照千秋。”行军大帐内,李瑾对齐聚的将领和文吏们说道,声音在牛油灯的光晕中显得沉稳而有力,“今我大唐王师,奉天讨逆,犁庭扫穴,破吐蕃于其巢穴,复通西域于绝道,功业之盛,岂在古人之下?当效先贤,刊石纪功,以彰天子圣德,以显将士忠勇,以慑不臣之心,以告万世子孙!”

众将闻言,无不心潮澎湃。燕然勒功,那是每一个武将梦寐以求的至高荣誉,是足以名垂青史的壮举。薛仁贵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眼中闪过追忆与激动交织的光芒;郭待封、黑齿常之、王方翼等中生代将领,更是热血上涌,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名字与功绩,随着那铁划银钩,一同铭刻在亘古的山岩之上。

“然,”李瑾话锋微转,“此地非燕然,乃吐蕃圣山。刻石于此,非为炫耀兵威,凌虐其俗。当以堂堂正正之文,记我王师吊民伐罪、止戈兴仁之本意;以煌煌赫赫之功,显我大唐包容四海、泽被苍生之胸怀。铭文既出,当使吐蕃遗民观之,知天命有归,唐恩浩荡;使西域诸国闻之,知顺逆有途,王化可期;使我将士睹之,知功业不朽,血汗不负!”

“大总管思虑周全!”行军司马,一位出身寒门、以文采著称的新科进士激动地拱手,“刻石圣山,既能震慑,亦显怀柔,更彰我天朝上国气度!下官不才,愿为大总管草拟铭文!”

很快,一篇骈散结合、文采斐然又义理昭彰的铭文草稿呈到了李瑾面前。李瑾细细审阅,提笔修改了几处,尤其强调了太宗皇帝平定突厥、安定四方的功业,和高宗皇帝、武皇后(他特意加上了武媚娘)的英明决策,将此次西征的胜利归于“上承先帝遗烈,下赖陛下神武,皇后赞划”,并着墨于战后“通商惠工,兴教恤民”的举措,最后以“刊此玄石,以示将来。敢有犯顺,形此此石”的警告作结。铭文将以汉、吐蕃两种文字镌刻。

地点最终选在冈仁波齐山麓一处相对平缓、面对东方(长安方向)、岩石坚硬平整的向阳巨岩上。这里视野开阔,山下有通往象雄故地和南亚的古老商道,人迹可至,便于观瞻。

深秋的高原,天空湛蓝如洗,阳光耀眼却并无多少暖意,寒风凛冽如刀。李瑾拒绝了在温暖帐篷中等待的建议,亲自率领一支由精锐士卒、军中工匠、文书和部分高级将领组成的队伍,跋涉数日,抵达了刻石地点。吐蕃新任“摄政”(实际上是李瑾扶植的亲唐贵族)率领部分吐蕃贵族陪同前往,他们的心情复杂难言。在自家的圣山上,由征服者刻下纪功文字,这无疑是巨大的屈辱。但另一方面,铭文中对吐蕃百姓的“安抚”之语,以及对吐蕃文化信仰“不加侵毁”的承诺,又让他们稍感安慰,至少,这比彻底毁灭神庙、强行改俗要温和得多。

巨大的岩石高约三丈,宽逾五丈,表面历经风霜,呈暗褐色,坚硬无比。数百名精选的、擅长石工和镌刻的士卒与工匠已经在此忙碌了数日,用绳索、木架在岩壁上搭起了稳固的脚手架,并按照文书用赭石预先勾勒出了铭文的轮廓。汉文在前,吐蕃文在后,字体均为端庄雄浑的楷体(汉文)和吐蕃通行字体,每个字都有海碗大小,深深凿入石壁。

李瑾站在岩壁下,仰望着那即将承载不朽功业的巨石。寒风卷起他猩红的斗篷,猎猎作响。身后,是肃立的唐军将士,盔甲在高原的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更远处,是沉默的吐蕃贵族和少数被允许前来观礼的当地部族头人。

“吉时已到——!” 赞礼官高声唱道。

李瑾神情肃穆,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柄系着红绸的崭新铁锤。这并非寻常工匠所用之锤,而是特意用此次战役中缴获的吐蕃贵族宝刀熔铸、由随军巧匠精心打造,锤头镌有龙虎纹饰,象征着破除与镇压。他缓步登上脚手架,来到岩壁前,在“大唐”二字起笔之处站定。

深吸一口凛冽而稀薄的空气,李瑾目光坚定,双臂运力,挥动了铁锤。

“铛——!”

一声清脆而悠扬的金石交击之声响彻山野,盖过了风声。火星迸溅,石屑纷飞,在“大”字的第一横上,凿下了纪功铭文的第一凿。这一锤,不仅凿在岩石上,更仿佛凿在了历史的长卷上,凿在了在场每一个唐军将士的心头,也凿在了所有吐蕃观礼者的灵魂深处。

“万岁!万岁!万岁!” 岩壁下的唐军将士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浪如潮,在群山之间回荡。许多老兵热泪盈眶,他们知道,自己参与了必将载入史册的伟业,自己的名字或许不会出现在石头上,但他们的鲜血与汗水,已与这功业融为一体。

李瑾将铁锤交给身旁等候的军中最好的石匠首领,朗声道:“以此锤,开此石,铭此功,告天地,慰忠魂,慑不臣!”

“谨遵大总管令!” 石匠首领激动地接过重锤,转身对身后的工匠们吼道:“弟兄们!使出看家的本事!让这石头上的每一个字,都配得上咱大唐儿郎的赫赫武功!让千年万年之后的人看到,也得翘起大拇指,赞一声‘好’!”

“喏!” 工匠们齐声应和,声震山谷。

接下来数日,叮叮当当的凿石声便成了这片圣山脚下唯一的主题曲。数百名工匠轮流上阵,日夜不息。铁钎与岩石碰撞,迸发出连绵不断的脆响,石屑如雪粉般簌簌落下。他们先在预先勾勒的轮廓上凿出深深的阴文槽,然后再精心修整边缘,使笔画清晰、深浅如一。吐蕃文部分,则由通晓两种文字的文书监工,确保准确无误。

李瑾并未离开,他就在山脚下扎营,每日必到现场巡视,有时一站就是半天,默默注视着那些在岩壁上挥汗如雨的身影,注视着那一个个饱含力量与意义的文字在铁钎下逐渐显现。薛仁贵、郭待封等人也常来陪同,望着逐渐成形的铭文,感慨万千。

“燕然勒石,窦车骑之功,至今为人传颂。”薛仁贵抚着长须,望着岩壁上已具雏形的“扫清妖氛,复通绝域”几个大字,缓缓道,“然窦宪虽有破匈之功,其后却因骄横覆灭。大总管今日于此圣山刻石,功业更胜前人,尤当思谦抑之道,善始克终。”

李瑾明白这位老将的深意和提醒,郑重颔首:“薛帅金玉良言,瑾铭记于心。此刻石纪功,非为瑾一人之名,乃为陛下之威,皇后之明,将士之劳,国家之利。功成之日,瑾自当效法卫霍旧事,解甲归印,不使陛下有‘功高震主’之虑。”

薛仁贵深深看了李瑾一眼,见他目光清澈,言语恳切,不似作伪,心中稍安,叹道:“大总管能作此想,实乃国家之福,亦是大总管自全之道。老夫多虑了。”

十日后,铭文全部镌刻完成。最后一道工序,是在凿好的阴文字槽中,填入融化的金汁(实为铜铅合金,掺有少量真金,呈金黄色)。炽热的金汁顺着特制的陶槽缓缓注入深深的笔画凹槽,滋滋作响,白气蒸腾。待冷却凝固,暗褐色的岩壁上,便出现了一篇金光闪闪、庄严夺目的巨幅铭文,在高原炽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有神佛加持,令人不敢逼视。

刻成之日,李瑾率领所有高级将领、军中校尉以上军官,以及吐蕃“摄政”和主要贵族,再次齐聚岩壁之下。三军列阵,甲胄鲜明,旌旗蔽日。没有擂鼓,没有号角,只有高原的风呼啸而过,卷动着旗帜,仿佛天地也在屏息凝视这一刻。

李瑾站在队伍最前方,面对镌刻完成的纪功岩,展开一卷黄绫,朗声诵读铭文全文。他的声音灌注了内力,清晰而沉稳地传遍山野:

“维大唐显庆六年,岁次辛酉,秋九月。皇帝嗣位,绍天明命,恢弘先业;皇后协德,赞襄神武。吐蕃不恭,屡扰西陲,阻绝商路,虐害藩民。朕愍其愚顽,屡颁恩诏,冀其悔悟。而赞普暗昧,奸臣擅权,怙恶不悛,侵我安西,毒我边甿。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乃命使持节、安西大都护、行军大总管李瑾,统鹰扬之师,仗旄钺之威,问罪雪域,吊民伐罪。天策奋勇,将士用命,雷鼓震而玄菟溃,飙风电而鲜卑惊。焚其辎重,若燎原之火;覆其营垒,如摧枯之朽。遂破强蕃于逻些城下,擒其枭帅,降其赞普。妖氛廓清,绝域复通。

“武功既戢,文德攸宣。乃收其图籍,存其社稷,赦其胁从,抚其疮痍。立盟约以固信誓,开市廛以通有无,置烽驿以联声教,兴庠序以化桀骜。使雪域之民,得免兵革;商旅之途,再无豺虎。此非好战乐杀,实乃止戈为武,怀远以德。

“昔窦宪燕然之绩,班固铭其山;耿恭疏勒之忠,范晔书其事。矧兹圣山,地镇西极,昔为蕃酋所诡祀,今归王化以彰休。是用昭告昊天,刻石纪勋,使汉蕃之人,同睹盛烈;令往来之客,共仰皇风。镌兹玄石,垂示无极。敢有犯顺,形此此石!大唐显庆六年九月吉日立。”

诵毕,李瑾率先躬身,向着东方长安的方向,深深一揖。身后数千将士,齐刷刷单膝跪地,甲叶铿锵,山呼海啸:“陛下万岁!皇后千岁!大唐万胜!”

吐蕃贵族们也在“摄政”的带领下,依照唐礼,向着东方和纪功岩躬身行礼,面色复杂,有屈辱,有敬畏,也有一丝对强大秩序的本能顺从。

礼毕,李瑾转过身,目光扫过金光闪闪的岩壁,扫过肃立的将士,扫过绵延的雪山和辽阔的苍穹。高原的阳光刺目,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刚刚镌刻完成的纪功岩上,与那些金色的文字融为一体。

“自今日起,”李瑾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石立于圣山,便是我大唐将士浴血之功的见证,是陛下、皇后天威远播的象征,是西域重归安宁、商旅畅通的保障!凡我大唐将士,见此石,当思忠勇;凡我大唐子民,见此石,当感荣光;凡四方藩属、往来行旅,见此石,当知顺逆,慕王化!”

“万岁!万岁!万岁!” 欢呼声再次响彻云霄,惊起了远处山巅的几只雪鹰,它们盘旋着,发出清唳,仿佛也在为这历史性的一刻作证。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冈仁波齐的雪峰上,也洒在纪功岩金光闪闪的铭文上,交相辉映,壮丽无比。李瑾最后望了一眼那即将融入暮色与永恒的山岩与铭文,转身走下高台。他的身影在夕阳中显得异常高大,也异常孤独。刻石纪功,是功业的顶峰,也往往是征途的转折。燕然勒功的窦宪,最终身死族灭。而他李瑾,又将走向何方?至少在此刻,在这片被征服的土地上,在圣山与金文的见证下,他和他所代表的大唐,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山风呼啸,卷动着旌旗,也仿佛在吟诵着那岩壁上的铭文,将其送往更远的地方,送入历史的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