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玄武门旧事

娶妻媚娘改唐史 鹰览天下事

麟德三年,腊月。

长安城的年味渐浓,东西两市人流如织,坊间飘荡着腊肉与松枝的香气,孩童们追逐嬉戏,期盼着新岁。然而,在这片日渐浓厚的节日气氛之下,一股冰冷刺骨、带着铁锈与血腥味的暗流,却在某些人心中愈发汹涌澎湃。 玄 武 门 —— 这 个 在 大 唐 开 国 史 上 留 下 浓 墨 重 彩 一 笔、 充 满 了 权 力 与 血 腥 记 忆 的 地 方, 再 次 成 为 阴 谋 家 们 目 光 聚 焦 的 中 心。**

荆王府,密室。

烛火将几个晃动的身影投射在石壁上,如同皮影戏中蓄势待发的鬼魅。荆王李元景站在一张简陋但标注详尽的大明宫及宫城布局草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草图上“玄武门”的位置。

“ 诸 位, 此 地, 便 是 我 等 成 败 之 所 系。” 他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宗教仪式般的肃穆,“当年, 太 宗 文 皇 帝 便 是 于 此 门, 率 秦 王 府 精 锐, 一 举 擒 杀 太 子 建 成、 齐 王 元 吉, 廓 清 寰 宇, 开 创 贞 观 盛 世。 今日, 我 等 亦 当 效 法 先 帝, 于 此 地, 行 非 常 之 事, 清 君 侧, 正 朝 纲, 挽 狂 澜 于 既 倒!**”

提到太宗皇帝的“玄武门之变”,在座诸人,无论是久经沙场的江夏王李道宗,还是养尊处优的韩王、蒋王,亦或是心怀旧怨的柳庆,眼中都闪过一丝混合着敬畏、激动与决绝的复杂光芒。 那 是 一 次 成 功 的、 被 后 世 正 名 的 宫 廷 政 变, 是 以 暴 力 手 段 快 速 解 决 政 治 危 机 的 典 范。 仿效先祖的“壮举”,似乎为他们即将采取的行动,蒙上了一层“天命所归”的合法性外衣,也给予了他们巨大的心理暗示和勇气。

“ 玄 武 门 位 于 宫 城 北 面, 地 势 较 高, 控 制 此 门, 可 迅 速 进 入 大 内, 直 扑 含 元 殿 ( 举 行 元 旦 大 朝 会 之 处) 及 帝 后 寝 宫。” 江夏王李道宗接话,他以军事家的眼光分析道,“此门守军,主要为北门禁军一部及千牛卫轮值。 独 孤 谋 现 为 左 监 门 卫 中 郎 将, 正 好 负 责 玄 武 门 及 附 近 数 门 夜 间 及 特 殊 时 段 的 守 卫 调 度。 他已应允, 元 旦 黎 明 前, 恰 是 其 当 值, 可 借 换 防、 巡 查 之 名, 将 其 心 腹 安 排 在 关 键 岗 位, 并 在 约 定 时 刻, 打 开 玄 武 门 旁 的 侧 门, 放 我 等 人 马 悄 然 入 内。”

“ 入 门 之 后 如 何?” 霍王李元轨问道,他更关注细节。

“入得玄武门,便是禁苑。 黎 明 前 的 禁 苑, 除 了 定 时 巡 逻 的 小 队 金 吾 卫, 人 迹 罕 至。” 李道宗手指划过草图上的禁苑区域,“我等可在此处稍作集结, 兵 分 两 路。 一路,由我亲自带领, 直 扑 含 元 殿 前 广 场 及 两 侧 廊 庑, 控 制 殿 前 要 道, 等 候 百 官 及 武 后、 李 瑾 到 来。 另一路, 由 … … 由 荆 王 兄 长 亲 自 率 领, 前 往 两 仪 殿 或 紫 宸 殿, 以 ‘ 有 紧 急 军 情 或 陛 下 密 诏’ 为 名, 求 见 陛 下, 实 则 保 护 陛 下 安 全, 并 请 陛 下 颁 发 平 乱 诏 书。” 他说得委婉,但众人都明白,“保护陛下安全”的同时,也是将皇帝控制在自己手中,以获得最大的政治主动权。

“ 若 遇 抵 抗 如 何?” 韩王李元嘉追问。

“ 凡 阻 拦 者, 格 杀 勿 论!” 江夏王眼中寒光一闪,斩钉截铁,“尤其是千牛卫、金吾卫中可能忠于武后或李瑾的将领,必须第一时间清除。 我 们 要 的 是 迅 雷 不 及 掩 耳, 不 能 给 对 方 任 何 反 应 和 调 兵 的 时 间。 只要在百官朝贺之前,控制住宫门、含元殿及陛下, 大 局 便 定 了 七 分。**”

柳庆此时补充道:“ 还 需 派 人 同 时 控 制 宫 中 各 处 要 道、 通 信 线 路, 尤 其 是 通 往 宫 外 神 策 军 驻 地 和 转 运 使 司 的 道 路, 防 止 消 息 走 漏。 另外,李瑾府邸、武后亲信官员如许敬宗等人府邸, 也 应 同 时 派 兵 围 住, 不 得 放 走 一 人。”

“ 人 手 方 面, 如 何 调 配?**” 蒋王李恽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们能动用的力量有限。

荆王李元景早有腹案:“ 我 与 道 宗、 元 嘉、 元 轨 四 府, 可 凑 出 忠 心 敢 死 的 家 将、 护 院、 旧 部 约 三 百 人。 柳公这边,联络的失意勋贵、府兵旧部, 大 约 能 有 百 余 人。 独 孤 谋 及 其 在 北 门 禁 军 中 的 心 腹, 可 提 供 内 应 及 部 分 人 手, 约 五 十 人。 此 外 … … 魏 王 那 边, 表 示 可 暗 中 支 持 一 批 精 良 兵 甲, 并 提 供 宫 中 部 分 宦 官 的 动 向 作 为 情 报。**” 他略去了魏王可能也有些人手的猜测,毕竟那不可控。

“ 不 足 五 百 人 … …” 霍王李元轨眉头紧锁,“要对付宫中的宿卫,还有可能赶来的神策军或漕运护军……”

“ 兵 不 在 多, 在 于 精, 在 于 奇, 在 于 快。” 江夏王李道宗沉声道,“太宗皇帝当年,所率亦不过八百勇士。我等有心算无心,有内应为援, 黎 明 前 人 心 最 疏 懈 之 时 发 动, 直 取 要 害。 只 要 速 战 速 决, 控 制 住 陛 下 和 宫 禁, 颁 下 诏 书, 则 大 义 名 分 在 我, 其 余 兵 马 必 不 敢 妄 动。 神 策 军 主 力 不 在 京 中, 漕 运 护 军 群 龙 无 首, 不 足 为 虑。 关键,就在最初的一个时辰!”

“ 武 器 装 备 如 何 运 入?” 柳庆考虑实际。

“ 化 整 为 零, 分 批 携 带。” 韩王李元嘉道,“借口年节采买、运送贡品、修缮器物等名目,将刀剑弓弩拆解或隐藏,混在车马货物中, 提 前 数 日 运 入 我 等 在 玄 武 门 附 近 暗 中 购 置 或 租 用 的 几 处 宅 院。 行 动 前 夜, 再 秘 密 分 发。 甲胄沉重,难以大量携带, 故 此 次 行 动, 除 核 心 人 员 着 轻 甲 或 皮 甲 内 衬, 其 余 人 等, 一 律 轻 装 简 从, 以 求 速 度。”

“ 信 号 与 识 别 呢?” 霍王又问。

“ 元 旦 黎 明 前, 以 玄 武 门 城 楼 上 升 起 三 盏 红 色 灯 笼 为 号, 表 示 道 路 已 通, 可 以 入 内。 我 等 人 员, 皆 以 白 巾 系 于 左 臂 为 记。 口 令 … … 就 用 ‘ 清 君 侧, 正 朝 纲’。**” 荆王元景道。

密室内的空气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每一种可能都被拿出来讨论。 他 们 知 道, 这 是 一 场 赌 上 一 切 的 豪 赌, 胜 则 名 垂 青 史 ( 至 少 在 他 们 自 己 的 记 载 中), 败 则 万 劫 不 复。 但 玄 武 门 旧 事 的 成 功, 像 一 剂 强 心 针, 不 断 刺 激 着 他 们 的 神 经, 让 他 们 相 信, 奇 迹 可 以 重 演, 历 史 可 以 被 复 制。**

“最后,便是‘旨意’。” 荆王元景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缓缓展开。上面以工整的楷书写就,内容是“皇帝”痛心于皇后武氏与外臣李瑾勾结,蒙蔽圣听,祸乱朝纲,危害社稷,特密诏宗室亲王荆王、江夏王等,“纠合忠义,入宫靖难,清除奸佞,以安社稷”,并加盖了一方“皇帝之宝”的玉玺印鉴—— 这 自 然 是 伪 造 的, 但 印 鉴 仿 制 得 极 为 精 细, 绢 帛 也 是 宫 中 用 的 上 品, 足 以 乱 真。 至于玉玺如何仿制,他没有说,众人也心照不宣地没有问。

“ 事 发 之 时, 便 以 此 ‘ 密 诏’ 昭 示 天 下, 晓 谕 百 官 将 士。**” 荆王将绢帛小心收好,“成败,在此一举!”

就在荆王府密室紧张策划的同时,长安城的另一处,也在进行着某种“准备”。

魏王府,书房。

李泰屏退左右,只留下最心腹的一名老宦官。他挪动着肥胖的身体,走到书架前,摸索了一阵,取下一个看似普通的木匣。打开木匣,里面不是书籍,而是几份陈旧的信件,几方不同的印鉴(有些明显是仿制的官印),以及……一小块边缘有些磨损、但质地极佳的明黄色丝绸。

“ 阿 难, 你 跟 了 本 王 多 少 年 了?” 李泰没有回头,低声问道。

老宦官阿难垂首,声音嘶哑:“回大王,老奴自大王开府,便跟随左右,至今三十有七年矣。”

“三十七年……” 李泰喃喃道,手指抚过那块明黄丝绸,“ 你 可 还 记 得, 当 年 本 王 与 承 乾 争 位 时, 父 皇 是 如 何 看 我 的? 满 朝 文 武, 又 是 如 何 议 论 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怨怼与不甘。

“老奴……不敢妄议先帝与故太子。” 阿难将头垂得更低。

“不敢?呵呵……” 李泰冷笑,“如今,我那好四弟(李治)躺在床上, 让 一 个 女 人 和 一 个 幸 进 之 徒 把 持 朝 政。 荆王、江夏王那几个老家伙,坐不住了,想学太宗皇帝,再来一次玄武门……” 他转过身,肥胖的脸上眼睛眯成一条缝,闪烁着精光,“ 你 说, 他 们 能 成 吗?”

“老奴……不知。然则荆王殿下等,毕竟名分正,且联络了不少军中旧人……”

“名分?军中旧人?” 李泰打断他,语气讥诮,“ 当 年 本 王 的 名 分 不 正 吗? 秦 王 府 的 旧 人 不 多 吗? 结 果 如 何? 关 键, 不 在 于 你 有 多 少 人, 而 在 于 … … 你 能 不 能 抓 住 那 稍 纵 即 逝 的 时 机, 能 不 能 … … 让 所 有 人 都 措 手 不 及。” 他顿了顿,看着手中的木匣,“ 荆 王 他 们 要 玩, 就 让 他 们 去 玩。 不 过, 我 们 也 不 能 只 是 看 着。 阿 难, 你 想 办 法, 把 这 个 … … 悄 悄 送 到 该 知 道 的 人 手 里。 不 要 直 接 给, 要 让 他 们 ‘ 偶 然’ 发 现。” 他从木匣中取出那方仿制得最精良的“皇帝之宝”印鉴,递给阿难。

阿难双手接过,心头剧震,瞬间明白了主人的意图—— 这 是 要 将 水 搅 得 更 浑, 甚 至 … … 借 刀 杀 人, 或 者, 为 自 己 创 造 一 个 更 有 利 的 局 面。** 他不敢多问,躬身应道:“老奴明白,定会办妥。”

大明宫,紫宸殿后殿。

李治的精神时好时坏,此刻正昏昏欲睡。武媚娘坐在一旁,手中批阅着奏章,眉头微蹙。一份来自“察事听子”的密报放在她手边,上面提到了近来某些宗室亲王私下走动频繁,与一些失意军官、旧臣有所接触,但并未提及具体的玄武门计划。 长 期 的 政 治 斗 争 生 涯, 让 她 对 危 险 有 着 野 兽 般 的 直 觉, 但 即 将 到 来 的 年 节 大 典 以 及 繁 重 的 政 务, 分 散 了 她 的 部 分 注 意 力。 她只是提笔在密报上批了“ 继 续 严 密 监 视, 有 异 动 速 报” 几个字。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阴沉沉的天空,雪似乎又要下了。 不 知 为 何, 她 心 头 忽 然 掠 过 一 丝 难 以 言 喻 的 不 安, 仿 佛 有 什 么 巨 大 的、 危 险 的 事 情 正 在 阴 影 中 酝 酿。 但很快,这丝不安就被程务挺关于北衙禁军新年布防调整的请示打断了。她揉了揉眉心, 将 那 不 安 归 咎 于 近 日 的 疲 惫。** 无论如何,新年大朝会必须圆满,这是彰显朝廷威仪、稳定人心的重要时刻。

转运使司官衙。

李瑾并不知道一场针对他和武后的政变正在紧锣密鼓地策划。他正在审阅度支稽核司送来的年终结算报告,以及关于新币“乾封泉宝”铸造进度的汇报。 巨 大 的 工 作 量 和 庞 杂 的 事 务, 让 他 几 乎 没 有 多 余 的 精 力 去 关 注 那 些 隐 秘 的 政 治 暗 流。 他信任武后掌控宫禁的能力,也相信程务挺对北衙禁军的控制。 更 何 况, 他 手 中 还 有 神 策 军 这 张 王 牌, 虽 主 力 不 在, 但 留 守 部 队 亦 是 精 锐。 在他想来,那些失意的宗室和旧臣,掀不起太大风浪。

然而, 历 史 的 教 训 往 往 在 于, 真 正 致 命 的 危 机, 常 常 来 自 于 被 忽 视 的 角 落 和 出 乎 意 料 的 迅 猛。** 当年太宗皇帝在玄武门动手时,太子建成和齐王元吉,又何尝不是认为自己胜券在握?

腊月的寒风呼啸着穿过长安城的街巷,卷起地上的积雪。 玄 武 门 高 大 的 门 楼 在 暮 色 中 投 下 沉 重 的 阴 影, 门 上 的 铜 钉 和 兽 首 在 积 雪 的 映 衬 下, 泛 着 冷 硬 的 光 泽。 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 见 证 过 无 数 的 阴 谋 与 鲜 血, 王 图 与 霸 业。 而此刻,它仿佛再次从沉睡中苏醒,等待着下一批赌上性命、企图改变历史走向的赌徒,在它脚下,上演新一轮的生死搏杀。

夜色,愈发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