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哥哥一家的突然现身公司前台

陌生亲缘 鹰览天下事

距离与母亲那通不欢而散的电话,过去还不到一周。张艳红尽力将那份沉重的、掺杂着愧疚与无力的不安压入心底,逼迫自己全神贯注于手头日益繁杂的工作。线上试点项目进入了最关键的数据验证和模式微调阶段,任何一个环节的疏漏都可能影响全局的判断。她像一根绷紧的弦,在会议室、数据中心、与合作方的通话中穿梭,用高强度的工作填满每一分钟,试图抵御内心那份隐隐的不祥预感。

然而,该来的终究会来,而且往往以最猝不及防、最令人难堪的方式。

那是周三的下午,天空有些阴郁,飘着若有似无的细雨。张艳红刚结束一个冗长的跨部门协调会,脑子里塞满了需要跟进的事项和尚未扯清的权责。她端着空咖啡杯,快步走向茶水间,打算给自己续一杯,提提神,好应付接下来与合作方的方案细节磋商。

“艳红姐!艳红姐!” 实习生小刘急匆匆地从前台方向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惊讶、好奇和一丝不知所措的神情,压低声音叫住她。

张艳红脚步一顿,心头莫名一跳。“怎么了,小刘?慌慌张张的。”

“前台……前台那边,有几个人找你。” 小刘喘了口气,眼神有些闪烁,“说是……说是你哥哥嫂子和侄子,从老家来的。还带着……带着行李。”

“哐当”一声,张艳红手中的咖啡杯脱手,掉在地板上,好在是公司统一采购的厚实马克杯,没有摔碎,只是滚了几圈,褐色残渍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溅开一小片污迹。这声音在略显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哥哥一家?从老家来?还带着行李?!

张艳红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震惊、愤怒、难堪、恐慌……无数情绪瞬间涌上,让她脸色瞬间褪得苍白,又迅速涨红。她僵在原地,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停滞了几秒。

“他们……他们人呢?”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完全不像是自己的。

“还在前台等着呢。” 小刘小心翼翼地回答,看了看地上的咖啡渍,又看看张艳红异常的脸色,补充道,“前台 Amy 姐让我赶紧来叫你,说……说他们看起来像是……来投奔的,还问公司有没有宿舍……” 小刘的声音越来越低,显然也觉得这事不太寻常,有些尴尬。

投奔?宿舍?!张艳红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站不稳。她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以最直接、最不留余地的方式发生了。他们竟然不打招呼,直接找到了公司!还带着行李!他们想干什么?逼宫吗?

巨大的羞耻感和愤怒瞬间淹没了她。这里是“丽梅时尚”,是南城CBD核心区的高档写字楼,是她倾注了无数心血、刚刚站稳脚跟、渴望大展拳脚的地方。这里讲究专业、高效、体面,每一个细节都透着现代企业的秩序与距离。而此刻,她的哥哥、嫂子,那个在老家省城都混得不如意、眼高手低的哥哥,那个精于算计、市侩贪婪的嫂子,还有那个被惯得无法无天的侄子,就像三颗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散发着陈旧市井气息的“炸弹”,被直接扔在了公司光鲜亮丽的前台!

她能想象那个画面:一身或许还算干净但明显与写字楼氛围不合的廉价衣服,带着大包小裹的行李,风尘仆仆,满脸写着“投亲靠友”的窘迫与理所当然。他们会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对前台衣着得体、妆容精致的 Amy 说“我找张艳红,我是她哥”,语气里或许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身为“亲属”的优越感。他们会在等待时,毫不顾忌地打量着装修考究的大堂,议论着来往员工光鲜的衣着,甚至可能大声训斥吵闹的孩子……这一切,都将成为今天“丽梅时尚”最突兀的风景,最尴尬的谈资。

而她自己,张艳红,刚刚晋升不久、正在负责重要项目、被韩丽梅“另眼相看”的高级项目经理,将会以怎样一种难堪的形象,出现在同事、下属,甚至可能很快传到韩丽梅耳中?

“艳红姐,你……你没事吧?” 小刘见她脸色难看,站着不动,担忧地小声问。

张艳红猛地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不能乱,绝对不能乱。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失态。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咖啡杯,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我没事。” 她对小刘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声音依旧发紧,“谢谢你来告诉我。我……我马上过去。地上的……我一会儿来处理。”

“哦,没事没事,杯子给我,地上的我去拿拖布处理,你快去前台吧。” 小刘连忙接过杯子,又忍不住小声提醒,“那个……艳红姐,他们……看起来好像挺着急的,你……”

“我知道了。” 张艳红打断她,语气有些生硬。她没时间也没心情再听下去了。她挺直脊背,整理了一下因为匆忙而有些凌乱的衬衫领口和西装下摆,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尽管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渗出冷汗。

每一步走向前台的脚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走廊两侧偶尔有同事经过,向她点头示意,她僵硬地回应,感觉那些目光似乎都带上了探究的意味。她知道这可能是自己的心理作用,但那份如芒在背的难堪,却是实实在在的。

还没完全走近前台,嘈杂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一个男孩尖利的哭闹声,夹杂着女人略显尖细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呵斥:“强强!别乱跑!看看这地多滑,摔着了!……哎呀,这大楼真气派,你看这灯,得多少钱啊……” 然后是男人有些讪讪的、试图压低却依旧清晰的声音:“美凤,你小点声,别嚷嚷……这是艳红上班的地方,讲究着呢……”

张艳红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她转过拐角,前台的景象映入眼帘。

果然,比她想象的还要“精彩”。

大哥张建国,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夹克,头发有些油腻地贴在额头上,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印着模糊广告logo的编织袋,脚边还放着一个巨大的、边缘磨损的行李箱。他正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眼神躲闪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瑟缩。当看到张艳红出现时,他眼睛一亮,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脚。

嫂子王美凤,烫着有些过时的小卷发,穿着一件桃红色的羽绒服,衬得脸色有些发黄。她一手紧紧拽着一个七八岁、正扭来扭去试图挣脱的胖男孩——那是侄子强强,另一只手也拎着个鼓鼓的背包。她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迅速上下扫视着走过来的张艳红,目光在她剪裁合体的西装套装、精致的妆容和看似平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羡慕、嫉妒和算计的光芒,随即脸上立刻堆起一种夸张的、带着讨好和急切的笑容。

“哎哟!艳红!可算见到你了!” 王美凤松开强强,往前迎了两步,声音拔高,引得前台后面正在低头处理文件的 Amy 都忍不住抬眼看了过来,眉头微蹙。“你看你这地方,可真不好找!我们坐了好久的车,强强都晕车吐了!这孩子,不听话……” 她嘴里絮絮叨叨,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张建国。

张建国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也挤出一点笑容,带着浓重的口音:“艳、艳红,下班了?我们……我们刚下火车,就、就直接过来了……”

侄子强强被母亲松开,立刻像脱缰的野马,对前台旁边一盆高大的绿植产生了兴趣,伸手就去揪叶子,被 Amy 及时出声制止:“小朋友,这个不能碰哦。” 语气礼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强强被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一眼 Amy,扁扁嘴,似乎要哭,被王美凤一把拽回来,低声斥道:“老实点!别给你姑丢人!”

“姑!姑!我要吃那个!” 强强却不管不顾,指着前台旁边招待访客的糖果盘大声喊道,声音响亮。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张艳红能感觉到来自前台的 Amy,以及不远处可能被惊动的其他同事的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她的背上。她脸上努力维持的平静几乎要碎裂,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她喉咙发干,指尖冰凉。

她看着眼前这狼狈、突兀、与自己精心维护的职业形象格格不入的一家三口,看着哥哥脸上那混合着窘迫和隐约期待的表情,看着嫂子眼中那掩饰不住的算计,看着侄子肆无忌惮的吵闹,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悲哀和荒谬感攫住了她。这就是她的家人,血脉相连的家人。他们以最突然、最粗暴的方式,闯入了她努力构建的新世界,将那些她拼命想要逃离、想要掩盖的、来自原生家庭的泥泞与不堪,赤裸裸地摊开在这光鲜亮丽的职场之上。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张艳红开口,声音出奇地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冰冷。她没有回应嫂子的热情,也没有看哥哥,目光扫过他们脚边硕大的行李,对前台 Amy 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极其勉强、近乎僵硬的抱歉笑容,“Amy,不好意思,家里人来……有点急事。我请个假,先处理一下。”

Amy 是个人精,早从刚才的对话和这几人的架势看出了端倪,此刻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得体地说:“好的,张经理。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谢。” 张艳红简短地说,然后转向那一家三口,语气不容置疑,“跟我来。”

她率先转身,朝电梯间走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像是在逃离,又像是在竭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张建国和王美凤愣了一下,连忙手忙脚乱地拎起大包小裹,拖着不情不愿的强强,跟在她身后,留下一地琐碎和引人侧目的尴尬。

走向电梯的短短一段路,张艳红感觉像是走在烧红的炭火上。她能听到身后兄嫂压低声音的争执(“让你快点!磨蹭啥!”“东西这么多我怎么快!”),能听到侄子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和不满的嘟囔,能感觉到从开放式办公区投来的、若有若无的好奇目光。她挺直背脊,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清醒和镇定。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按了B2(停车场)的按钮。兄嫂拖着行李挤进来,原本宽敞的电梯瞬间显得逼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长途旅行的汗味、灰尘味和廉价香水的气息。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外界那些探究的目光暂时隔绝。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沉默,和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张艳红透过光亮的电梯壁,看到自己苍白而紧绷的脸,也看到身后兄嫂躲闪又窥探的眼神。

风暴,以最猝不及防、最狼狈不堪的方式,降临了。而她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真正的狂风暴雨,还在后面。她必须迅速想出对策,在他们将这摊浑水搅得更浑、波及到她的事业和与韩丽梅那岌岌可危的关系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