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约前的最后一夜,海洲市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敲打着安全屋的窗户,发出细密而规律的声响,像是无数手指在轻轻叩击。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壁灯,光线柔和。姜墨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开着遗忘海岸废弃工业区的详细地图和三维结构模型。赵志刚派来的技术组已经完成了初步侦察,传回了大量数据:哪栋厂房结构相对稳固,哪条通道被坍塌物堵塞,哪些区域信号完全屏蔽……信息繁杂,需要消化。
兰芷汐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膝盖上放着她的医疗终端,屏幕上显示着姜墨的实时生理监测数据。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的频率比平时略快,显示出她内心的紧绷。
“从3号仓库的通风管道可以潜入,但那里有积水和不明腐蚀物痕迹,建议规避。”姜墨用电子笔在地图上标记,“7号码头附近的瞭望塔视野最好,但也是对方最可能设伏的位置……啧,这地方真是打游击战的天堂,也是送命的地狱。”
他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兰医生,你说华乾坤会不会根本没打算露面,只是想看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废墟里转悠一晚上?”
“不排除这种可能。”兰芷汐头也不抬,“但更可能的是,他会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根据现有情报,此人掌握的技术手段远超常规,甚至可能涉及空间折叠或全息投影等前沿科技。你看到的‘他’,未必是真实的他。”
姜墨吹了声口哨:“哇哦,听上去像是科幻电影里的终极反派。那我是不是还得准备几句酷炫的台词?比如‘你的阴谋到此为止了,乾坤!’之类的?”
兰芷汐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视线,瞥了他一眼:“我建议你少说废话,多保持警惕。你的心率比平时高了12%,皮质醇水平上升,这是典型的战前焦虑。”
“我这是兴奋,不是焦虑。”姜墨嘴硬,但摸了摸鼻子,“好吧,确实有点紧张。毕竟第一次跟可能是最终BOSS级别的人物打交道……要是能带点 popcorn 去现场边看边吃就好了。”
兰芷汐无奈地摇了摇头,关掉终端,站起身:“时间不早了,你需要休息。明天……今晚的行动需要你保持最佳状态。我已经调整了你房间的空气成分,加入微量助眠和稳定神经的雾化剂。现在,去睡觉。”
“遵命,兰医生。”姜墨乖乖收起地图,伸了个懒腰,“希望今晚能做个好梦,梦见我大发神威把华乾坤按在地上摩擦……”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自己也觉得这愿望有点不切实际。
洗漱完毕,躺在特意调整过支撑度的床上,姜墨闭上眼睛。兰芷汐调配的雾化剂确实有效,他能感觉到身体和大脑逐渐放松,白天的紧张和思虑像潮水般缓缓退去。
睡意如期而至。
起初,梦境是平静的,甚至有些无聊。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刑警支队的办公室,对着堆积如山的卷宗打瞌睡;梦见和王阿姨喝茶,老太太不停念叨着存单找到了没有;梦见小杨在实验室里手舞足蹈地讲解着什么,但他一个字也听不清。
然后,毫无征兆地,梦境变了。
颜色开始褪去。不是黑白,而是一种肮脏的、仿佛蒙着油腻灰尘的暗黄色调。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频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颅内振翅。
姜墨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中。脚下没有实地,但也没有坠落感,只是悬浮着。远处,有点点微光,像是星尘,但那些光点并不美丽,反而透着病态的青白色。
他试图移动,却发现身体无比沉重,每一个念头都像在黏稠的胶水中挣扎。他想睁开“瞑瞑瞳”,却感觉左眼像被缝住了一样,无法调动丝毫力量。
就在他感到一丝慌乱时,黑暗深处,开始浮现出东西。
先是模糊的轮廓,像是沉在水底逐渐上浮的物体。然后,轮廓变得清晰——那是一张张人脸。
成千上万,数之不尽的人脸。
他们从黑暗的每一个方向浮现,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表情各异:有的在无声地尖叫,面目扭曲;有的闭着眼,神情安详得诡异;有的瞪大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有的在哭泣,泪水却化作黑色的粘液滑落……
这些人脸,姜墨一个都不认识,但又隐隐觉得有些眼熟。仿佛在某个新闻报道的边角,在街角的匆匆一瞥,在卷宗里受害者的照片上……曾经见过相似的轮廓。
他们开始移动。不是整体的移动,而是像高温下的蜡像,开始融化。
皮肤、肌肉、骨骼……一切构成面部的特征都在软塌、流淌、彼此交融。眼睛变成滚动的液体珠子,鼻子塌陷成模糊的隆起,嘴巴拉伸成无法闭合的黑洞。无数融化的面孔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五颜六色又最终混成污浊褐色的粘稠洪流。
洪流在虚空中盘旋、上升,如同一条巨大的、由人脸残骸构成的恶心蟒蛇。
姜墨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和恶心。他想移开视线,却无法做到,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固定着,强迫他观看这场恐怖的“演出”。
粘稠洪流越聚越多,越升越高,最终在虚空的最中央,开始凝聚、塑形。
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球体。球体表面,无数尚未完全融化的人脸还在挣扎、蠕动,像是困在琥珀里的昆虫。
接着,球体开始变色。
从污浊的褐色,逐渐加深,变成暗红,再到鲜艳的、仿佛刚刚流出的血液般的猩红。
球体的形状也在微调,边缘变得圆润,表面泛起粘稠的、如同血海般的涟漪。
最终,它稳定下来。
虚空中,悬挂起一轮巨大无比的、血色的月亮。
这轮血月占据了姜墨全部的视野,散发着妖异、不祥的暗红色光芒。月光并不明亮,却穿透一切,给整个梦境空间染上同样的血色。那光芒照在身上,姜墨感到一种冰冷的、仿佛被无数细针穿刺的痛楚,不是肉体,而是直达意识深处的刺痛。
血月的表面,那些融化的、尚未完全消失的人脸残骸,还在缓缓流动、变形,偶尔会拼凑出某个痛苦嘶喊的完整表情,随即又散开。
一种难以言喻的庞大恶意、疯狂和古老的悲哀,从血月中弥漫开来,充斥着梦境的每一个角落。
姜墨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逃,却动弹不得。左眼传来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内部撕裂眼眶。
就在这时,血月的中央,最浓稠的猩红深处,缓缓睁开了一只眼睛。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巨大无比,竖瞳,瞳孔深处像是旋转的血色漩涡,倒映着无数湮灭的星辰和哀嚎的灵魂。
那只眼睛,缓缓转动,最终,锁定在了姜墨身上。
视线接触的瞬间——
“呃啊——!”
姜墨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左眼传来火烧般的灼痛,他下意识地捂住眼睛,手指触碰到皮肤,一片滚烫。
卧室的智能感应灯随着他的动作亮起柔和的暖光,驱散了梦中的血色黑暗。窗外,雨还在下,传来让人安心的沙沙声。
是梦……只是一个噩梦……
他颤抖着手,摸到床头的水杯,灌了一大口冷水,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干涩和恶心感。但那血月的影像,那只巨大竖瞳的注视,依旧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太过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梦。
而且……为什么偏偏是今晚?在即将去见华乾坤的前夜?
姜墨掀开被子,跌跌撞撞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凉的夜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这不是普通的噩梦。
他的“瞑瞑瞳”在刚才的梦境中异常活跃,甚至现在还在隐隐发烫,残留着某种……被“标记”或者被“窥视”过的感觉。
那个血月……那只眼睛……
它看到他了。
冰冷的夜风和雨丝让姜墨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但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狂跳,左眼的灼痛感也未曾消退。那个血月的梦境太过真实,那股冰冷的恶意和巨大的悲哀如同实质般缠绕着他,让他感到一阵阵发冷。
这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更像是一种……入侵。一种来自外界的、强行植入他意识深处的预兆,或者说……警告。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尝试用“瞑瞑瞳”的内视能力检查自身的意识海。果然,在意识表层之下,他“看”到了一缕极其淡薄、却异常顽固的暗红色能量残留,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迹,正缓慢扩散,散发出与梦中血月同源的不祥气息。
有人在用远超他理解的方式,远程干扰了他的梦境!
是华乾坤吗?在“面试”前的下马威?还是……其他什么东西,借由他与“乾坤”即将产生的联系,趁虚而入?
姜墨不敢怠慢,立刻拿起内部通讯器,接通了兰芷汐的线路。他的手还有些微不可查的颤抖。
“兰医生……我……做了个梦。”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几分钟后,兰芷汐穿着睡衣,外面套着白大褂,急匆匆地赶到了姜墨的安全屋。她看到姜墨脸色苍白地坐在客厅沙发上,裹着一条薄毯,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惊悸。
她没有多问,立刻拿出便携式生理扫描仪和脑波监测贴片,开始为姜墨进行检查。
“心率过快,血压升高,皮质醇和肾上腺素水平超标……脑电波显示Theta波和Delta波区域有异常活跃峰,伴有短暂的高频Gamma波爆发……这是深度睡眠中遭遇强烈精神刺激的典型特征。”兰芷汐看着数据,眉头紧锁,“你的意识屏障在睡眠期间被强行突破了,虽然程度很轻微,但确实发生了。”
她看向姜墨:“梦的内容是什么?详细告诉我,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很重要。”
姜墨深吸一口气,将血月梦境中那令人窒息的景象、融化的无数人脸、巨大的竖瞳眼睛,以及那种被锁定的冰冷感觉,尽可能详细地描述了出来。随着他的叙述,兰芷汐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当听到“血月”和“融化的人脸”时,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血月……融化的人脸……”兰芷汐低声重复着,眼神锐利地看向姜墨,“你确定是血红色的月亮?还有,那些人脸是‘融化’的,而不是简单的模糊或扭曲?”
“千真万确!”姜墨用力点头,“那红色像刚流出来的血,月亮表面还有东西在流动!那些人脸……就像蜡烛一样融化,混在一起,特别恶心!”
兰芷汐沉默了几秒,走到自己的终端前,快速调取了一份加密的医疗档案。她输入了数道权限密码,屏幕上显示出一份份匿名处理后的患者诊疗记录摘要。
“过去三周内,我接诊的七名患有严重焦虑障碍和睡眠瘫痪症的患者,在深度催眠治疗中,都断断续续地提及了类似的梦境片段。”兰芷汐指着屏幕上的关键词标记,“‘红色的天空’、‘滴血的眼睛’、‘很多张脸粘在一起’、‘融化的月亮’……由于信息支离破碎,且患者本身精神状态不稳定,我之前并未将这些与你的调查直接关联。但现在……”
她抬起头,看向姜墨,眼神无比严肃:“结合你刚刚的梦境,这恐怕不是巧合。有一种强大的、带有特定象征意义的精神意象,正在通过某种我们尚未知的渠道,在海洲市部分精神敏感人群的潜意识中散播。而你的‘瞑瞑瞳’,让你成为了一个……信号放大器,或者说,一个更清晰的‘接收终端’。”
姜墨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你的意思是……有很多人都做了类似的梦?只是他们记不清,或者当成普通噩梦了?而我能看到更清晰的‘完整版’?”
“可以这么理解。”兰芷汐点头,“这种规模的、定向的潜意识影响,绝非自然现象。这更像是一种……大规模的心理暗示实验,或者……某种邪恶仪式的前奏预演。那个‘血月’意象,是核心符号。”
“仪式?什么仪式需要让这么多人做同一个噩梦?”姜墨感到难以置信。
“我不知道。”兰芷汐摇摇头,表情沉重,“但历史上,某些极端教派或秘密结社,确实会利用集体潜意识、象征符号和精神共鸣来达成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这种手段极其隐秘且危险。如果这个‘血月’意象与即将在遗忘海岸发生的事情有关,那么……”
她的话没说完,但姜墨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华乾坤的邀请,可能不仅仅关乎他个人,还可能牵扯到一个更大、更黑暗的阴谋。那个遗忘海岸,在四十八小时后,或许不仅是“面试”场地,更可能是一个巨大仪式现场!
就在这时,兰芷汐的加密通讯器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赵志刚。
“赵队?”兰芷汐立刻接听,并打开了免提。
赵志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疲惫:“兰医生,姜墨在旁边吗?有紧急情况。”
“我在,赵队。”姜墨立刻应道。
“刚接到上级命令。”赵志刚语速很快,“我被临时借调,加入一个跨市的特大案件联合侦办组,一小时后就要出发。案件涉及一个活跃在东南亚地区、近年来有向国内渗透迹象的跨国邪教组织——‘血月圣殿会’。”
血月圣殿会!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姜墨和兰芷汐同时一震,目光骇然地对视一眼。梦境中的血月……竟然真的对应了一个邪教组织!
“这个组织极度危险,行事诡秘,崇拜所谓的‘血月之神’,涉嫌多起跨国绑架、走私、精神控制以及……疑似活人祭祀案件。”赵志刚的声音低沉,“联合侦办组得到线报,他们近期可能在东南沿海某个城市有一次重大聚集活动,具体地点和时间还在核实,但迹象表明,海洲市可能是目标之一。”
姜墨的心脏狂跳起来。遗忘海岸!时间就是明晚!这绝不是巧合!
“赵队,我们这边……”姜墨急忙想汇报梦境和兰芷汐的发现。
“我知道你们可能有新发现。”赵志刚打断他,语气带着无奈和决绝,“但我必须立刻动身。这个联合侦办组级别很高,命令是强制性的。关于遗忘海岸和华乾坤的事,我已经安排了最信得过的人接替布控,但指挥权不在我手上了。姜墨,明晚的行动,风险等级已经远超预估!我命令你,重新评估!必要时,取消行动!”
取消?姜墨握紧了拳头。现在取消,等于放过了直接接触华乾坤、甚至可能阻止“血月圣殿会”阴谋的唯一机会!但赵队的调令,无疑让明天的行动失去了最可靠的官方后援,不确定性呈几何级数增加。
“赵队,我……”姜墨张了张嘴。
“听着,姜墨!”赵志刚加重了语气,“‘血月圣殿会’不是一般的犯罪组织,他们掌握的邪术和手段,超出了常规刑侦的范畴!我无法预测明晚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那绝对比你想象的更危险!你和兰医生,必须优先保证自身安全!这是命令,也是我作为朋友的请求!”
通讯那头传来催促登车的声音。
“我得走了。保持联系,万事小心!”赵志刚匆匆说完,切断了通讯。
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窗外淅沥的雨声。
姜墨缓缓坐回沙发,感觉浑身冰凉。血月梦境、兰芷汐的患者反馈、赵队的紧急调令、跨国邪教“血月圣殿会”……所有这些线索,如同破碎的拼图,在这一刻被“血月”这个关键词强行拼接在了一起,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华乾坤、“神骸计划”、羽梦科技,现在又加上了信奉“血月”的东南亚邪教……这些看似不相关的势力,背后是否隐藏着更深的联系?遗忘海岸,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舞台?
兰芷汐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灯火,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血月圣殿会……”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回忆什么,“我在……以前的机构时,听说过一些关于他们的零碎信息。他们崇拜的血月,据说并非单纯的天文现象,而是象征着一扇‘门’,或者一个……来自远古的、沉睡的‘意识聚合体’。他们通过特定的仪式和牺牲,试图唤醒它,或者……与它建立连接。”
她转过身,看着姜墨,眼神复杂:“如果他们的目标真是海洲市,如果遗忘海岸就是他们选中的仪式地点,那么明晚,我们要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华乾坤和他背后的科技力量……”
姜墨抬起头,左眼中银蓝色的光芒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闪烁,映照着他苍白的脸和凝重的眼神。他看向兰芷汐,问出了一个压在心底许久、此刻却无比应景的问题:
“兰医生,你对东南亚的……降头术有了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