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浮生若梦,叩问魔心

陨星崖顶,风卷残云散尽,天地间灵气如潮水般向盘坐中央的少女汇聚。陆北琴周身九彩霞光缭绕,丹田内一枚龙眼大小、九窍氤氲的无瑕金丹已凝聚成形,只差最后一步温养固本。她膝上的混沌葫芦静默无声,唯有指尖传来的温润触感,提示着其中囚禁的滔天恨意与这段因果的沉重。

此刻,一道微不可察、却充满焦虑与困惑的意念波动,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穿透了时空壁垒,并非指向陆北琴,而是无意间触动了高踞九天、执棋万古的那位存在所布下的无形心网。

“够了!真的受够了!这个叫尘月的角色,他到底凭什么?凭什么恨得如此理直气壮、毁天灭地?”

“我,林忧,二十八岁,活在21世纪某个一线城市,每天挤着能把人压成相片的地铁,对着永远有改不完方案的电脑,拿着勉强糊口的薪水,背着三十年都还不完的房贷。老板画的大饼能撑死一头牛,同事间的暗箭防不胜防,谈个恋爱要考虑房子车子票子,连生个病都不敢请假怕被优化!”

“我们这些人,谁不是在被生活毒打?谁没受过委屈?谁没经历过不公?可我们敢恨吗?我们能像他那样不管不顾地发泄吗?不能!我们得忍着,得笑着,得继续当一颗合格的螺丝钉,因为我们要活下去!”

“可他尘月呢?冥月给了他力量,哪怕是利用,给了他重来的机会,哪怕是被操控,甚至在他自己作死后还留了一线‘生机’!这待遇,比起我们这些在现实泥潭里挣扎的普通人,简直是神仙日子!他有什么资格摆出一副‘全世界都欠他’的嘴脸?”

“墨先生我感知到您是一位超自然的存在,请您告诉我,为什么会有尘月这种极端、偏执、永远只看到自己损失、将一切失败归咎于外界的性格存在?这种‘尘月式’的心态,在21世纪的现实社会,到底有多普遍?这究竟是艺术的夸张,还是人性中确实广泛存在的、可怕的暗面?”

九天之上的回应:回答者——墨先生

一道淡漠、古老,仿佛蕴藏着星海生灭的意念,平静地回应了这跨越时空的叩问:

“聒噪的小家伙……林忧,是么?汝之困惑,充满了汝所处时代的烟火尘埃,倒也……折射出几分趣味。”

“汝视那尘月为不可理喻之妄人,觉其恨意无根无萍。殊不知,汝之愤懑,恰是汝身陷自身‘局’中而不自知的写照。汝与尘月,看似云泥之别,实则在‘人性’这面镜子前,或可照见彼此模糊的倒影。”

墨先生的意念如冰冷的流水,瞬间浸润了林忧的意识,同时也将21世纪地球的浮世绘——信息爆炸的焦虑、个体在庞大系统前的无力、人际的疏离与算计、欲望与现实的巨大落差——尽数洞察。

“汝问,为何有尘月此等思想存在?本座且问汝,汝之世间:

——那虚拟网络之上,可有无端诋毁、宣泄戾气之‘键盘侠’?其心态,与尘月初时怨天尤人,可有几分神似?

——那职场情场之中,可有自身无能却妒火中烧、背后中伤之辈?其行径,与尘月迁怒他人,是否异曲同工?

——那红尘俗世里,可有遭遇挫折便觉苍天不公、从此一蹶不振或心生歹念之徒?其根源,与尘月之偏执,岂非同源?”

“这些,皆是‘尘月心态’之萌芽,或显或隐,遍布汝界。其内核,无非是:无法承受自身之无力与失败,遂将痛苦之源外化,以攻击、怨恨或逃避来维系脆弱的自我认同。”

“尘月之别,在于其所处世界,意志与力量可直接撼动现实。其恨意可得魔神精血浇灌,可化焚天之火,故其破坏力惊心动魄。而汝界凡人,困于肉身枷锁与社会规训,多数邪念止于网络暴力、关系破裂或内心煎熬,然其心灵扭曲之程度,恨意滋生之土壤,未必贫瘠。”

墨先生继续剖析,语气依旧古井无波,却字字凿入林忧的心底:

“汝言尘月待遇优于汝等?荒谬。痛苦之深浅,岂是物质多寡可丈量?蝼蚁被践踏之绝望,与修士被炼魂之痛苦,其对自身存在意义的否定感,或可相通。尘月所恨,非资源匮乏,乃是绝对失控的恐惧与存在价值被彻底剥夺的虚无。此等心境,汝在感到自身不过是庞大机器中一颗可有可无的螺丝、在努力被无视、真心被践踏时,莫非未曾有一丝共鸣?”

“汝问21世纪此类人几何?本座观之,此非少数,几成时代之暗流。”

“信息茧房与过度展示,放大了比较之心,滋生嫉妒与深度焦虑。此乃尘月恨‘他人之天’的温床。”

“个体意识觉醒却难敌结构性不公,努力与回报常不成正比,无力感催生对‘系统’的怨恨。此乃尘月怨‘规则之道’的镜像。”

“人际关系功利化,信任稀缺,情感联结脆弱,爱而不得易转化为毁灭倾向。此乃尘月情感极端化之现实映照。”

“更甚者,汝等时代鼓吹‘无限可能’,却让多数人饱尝‘求而不得’之苦,此间落差,最易滋生扭曲之心。此乃尘月希望破灭后恨意爆发之加速器。”

“故,尘月并非凭空虚构之恶魔,而是将人性中普遍存在的怯懦、自私、嫉妒、偏执,在一个允许力量无限放大的背景下,推至了极端的文学形象。他是人性暗面在特定极端环境下的一种可能性展演。”

“汝不必急于与之划清界限。审视尘月,亦是审视汝自身心中或潜藏的阴影。承认暗面,方有超越之可能。”

“至于冥月,按汝等理解,为何留他?呵……毁灭,是最无趣的终局。观察一颗种子在恨意中如何生长、扭曲、最终是绽放恶之华还是彻底枯萎,这过程本身,便是对‘道’的诠释。何况,极致的恶,亦是淬炼极致之善最佳的砺石。此为棋手之思,非棋子可度。”

“于汝而言,尘月是一面镜子。痴妄与否,不在其言,而在其行与其果。尘月之路,是绝路。汝脚下之路,通往何方……端看汝于日常困顿中,每一次是选择沉溺怨怼,还是借力修行,坚守本心。”

言毕,墨先生的意念如潮水般退去,不再理会那缕来自21世纪、已陷入巨大震撼与沉思的意识流光。

陨星崖上,陆北琴周身霞光骤然内敛,丹田中那枚无瑕金丹滴溜溜旋转,最终稳固下来,散发出圆融磅礴的气息。金丹,成!

她睁开眼,眸中神光湛然,清澈坚定。她轻轻抚摸了一下膝上的混沌葫芦,感受到其中死寂下蕴藏的汹涌恨意,却不再有丝毫动摇。

“无论你是尘世之尘,还是魔月之月,你的恨,你的孽,皆是我道途之砺石。”她轻声自语,语气平静却蕴含不容置疑的力量。

而遥远的时空另一端,坐在廉价出租屋电脑前的林忧,缓缓关掉了充斥着负面新闻和焦虑信息的网页,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墨先生的话如同冰水浇头,让他从自怜自艾的情绪中惊醒。他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又看了看屏幕上自己写了一半、充满抱怨的文档,第一次开始真正反思,自己平时的那些怨气,有多少是源于现实的不公,又有多少……其实是源于自身的无力与逃避?

“承认阴影……然后呢?”林忧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试图挣脱某种无形枷锁的微光。

浮生若梦,万界如棋。无论是仙魔世界的恨海情天,还是钢铁森林中的琐碎挣扎,关于人性明暗的拷问,永无止境。而每一次真诚的叩问与反思,或许,都是照亮前行之路的一点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