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最后一夜

茶过三巡,夕阳西下。

浮云阁茶楼内,众人也聊得差不多了,江振邦便带着领导们转场去往海香居赴宴。

穆新光和刘楷坐一台,那是兴宁市委派的车,由先遣组的司机开。

江振邦和罗少康坐另一台,这是兴科的车,司机也是兴科保卫部的干事,开在前头领路。

车厢里还算安静,罗少康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江振邦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前面那辆帕萨特,忍不住试探道:“领导,我心里有点纳闷啊…您给我提点一下?”

罗少康眼睛都没睁开:“关于你的新职务?这个还没定呢,可能会有变数,你耐心点等通知吧。”

倒不是这个事儿……

江振邦斟酌道:“那我还有一个问题,您说,这刘司长是体改委的人,但我刚才听那话里话外,人家好像能直接给祝副总递折子?这……是因为刘司长进入先遣组的原因么?”

按照常理,体改委的一个司长,想跨部门又跨越好几个级别直达天听,这不仅不合规矩,甚至是有点不可思议了。

罗少康沉默了一下,这才睁开双眼,在江振邦耳边低声道:“目前,在中枢的经济领域,只要是能干活、敢碰硬钉子的技术官僚,很难绕开祝副总。”

说到这,罗少康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邃:“而且,黎委员和祝副总的关系,应该还是不错的。”

江振邦恍然:“原来如此。”

罗少康继续教诲道:“政治就是这样,尤其是高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才是常态…只要好用,不管是哪条线上的人,那就是自己人。”

“甚至可以说,正因为刘楷是黎委员的人,祝副总用起来才更放心。因为这代表了一种传承,一种政治上的最大公约数。”

罗少康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这意味着这项政策、这个决定,是各方都点头认可的,推行下去的阻力才会最小。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言罢,罗少康又补充道:“不过,你这次叫我来陪同是对的。”

江振邦笑了,犹豫一下,又小声问:“那省长和这两位的关系……”

罗少康皱眉想了想,似乎在分析,也是在斟酌该不该告诉他,迟疑了两秒,还是说道:“目前并不对立,也没有矛盾。所以,可以合作,也必须合作!

“否则,今天我也不会和你一起来吃这顿饭,演这一出双簧了。”

……

海香居的三楼包厢,正对着一片波光粼粼的内海湾,视野极佳,能俯瞰海边日落。

饭桌上,冷盘早就摆好了,几样精致的海鲜小炒,配上一瓶陈年的佳酿。

明天有硬仗,所以大家只是小酌一下。

而因为有了罗少康的压阵,江振邦的立场也已经亮明了。

这层窗户纸一捅破,饭局就变得纯粹多了。

没了那些云山雾罩的互相试探,大家推杯换盏,气氛融洽。

话题自然而然地从兴科集团的一亩三分地,延伸到了整个奉省,乃至全国那令人头秃的国企改革困局上。

江振邦本想当个安静的听众,多听少说,奈何刘楷就像之前的王文韬一样,点名要让他发言。

“振邦,这些天不止兴科,兴宁市其他十一家工业国企我也都进行了调研。可以明确地讲,如今兴宁市的国企尽数改革脱困、转亏为盈,你是头号大功臣!”

“那如果让你站在全省乃至全国的角度,你认为当下国企改革所面临的最棘手的难点是什么呢?”

先是戴高帽,然后就出难题。

江振邦想了想,没有打哈哈,因为他觉得正好可以借此机会,验证一下自身在文章中部分要点的成色,所以沉吟道:

“各位领导,我觉得要谈国企改革,就绕不开一个大前提——国际经济形势。”

他一开口,格局就被拉到了全球视野,让刘楷等人眉毛一挑。

江振邦解释道:“因为兴科目前涉足了国际贸易,所以我对这方面比较关注。”

“最近,我在研究东南亚一些国家的经济数据时,发现了一个很危险的信号……”

江振邦没有直接抛出“金融危机”这个比较耸人听闻的词,而是从东南亚几国过高的短期外债、被高估的固定汇率、以及脆弱的金融体系入手,深入浅出地分析了其中蕴含的巨大风险。

他断言,一旦西方的资本大鳄发动攻击,这些看似繁荣的经济体将不堪一击,届时,一场席卷亚洲的风暴将在所难免。

“而这场风暴,必然会通过产业链、进出口贸易等渠道,传导到我们国内。我们的国企,尤其是那些产品附加值低、严重依赖出口的劳动密集型企业,将会首当其冲,面临订单锐减、生存困难的局面。”

“所以,我认为,我们当下的国企改革,不能只埋头解决内部的僵化问题,更要抬头看天,必须要有紧迫感,要抢在这场风暴到来之前,完成产业升级和结构调整,增强我们自身的抗风险能力。”

在座的几位,都是高官,眼界和信息渠道远超常人,但他们也从未听过如此系统、如此笃定的判断。

“你这个判断……很有意思,也非常大胆。”

刘楷端起酒杯,主动敬了江振邦一口,语气变得格外郑重:“振邦同志,你刚才说的这些,不能只停留在饭桌上。这样吧,你辛苦一下,把你这些关于东南亚经济风险的分析,以及对国内国企可能产生的影响,整理成一篇文章。”

“写得细一点,深一点,要有数据支撑。等你写好了,直接交给我,我也可以给领导过目,你觉得怎么样?”

又来?

但正所谓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而且这篇文章不涉及什么利益关系,只要写好了就是加分项,不会得罪人……

“您能看重,那是我的荣幸,我一定尽力。”

江振邦心如止水地点头应下,心里却决定把纲要交代给下属,让手下代劳了。

因为这篇金融分析的文章专业性太强,他虽然知道结果,但具体的论证过程写起来太费劲。

兴科最近招了不少金融专业的高级人才,就叫他们去干吧。

……

晚饭并没有持续太久,毕竟第二天还有硬仗要打。

八点半,酒局准时散场。

刘楷和穆新光回了市委招待所,罗少康还要和海湾市的领导聊聊,江振邦把人送走后,独自一人回到了兴科集团总部。

车窗半降,五月的夜风灌进来,吹散了那点微薄的酒意。

此刻的兴科厂区却灯火通明。

江振邦没有回办公室,让保镖去休息了,独自一人背着手,在厂区里漫无目的的溜达着。

碰见了各部门加班的员工,便会停下脚步,与其闲聊几句。

开动员会的时候,江振邦没觉得紧张,可现在他是真有点紧张了。

想到十几个小时后就要见到那位领导,要和人家握手,面对面的汇报工作,他的手心都微微出汗了!

那是一种来厚重到犹如实质的压迫感。

不过紧张的不止江振邦一个人,兴科集团的其他高管们也很紧张……

九点五十分,回到行政楼时,江振邦发现书记办公室的门还虚掩着,里面透出光亮和嘈杂的人声。

“董事长的车不是回来了吗?人呢?怎么这么半天还没上楼啊?”

“冯秘书说他要在厂区看一圈,查漏补缺。”

江振邦直接推门进去,屋里烟雾缭绕。

陈玉彬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捧着大茶缸子,而屋里的沙发上、椅子上,甚至桌子上,都坐满了人。

徐文远这个候补书记,林秀峰、闫晓芳、韩宝海……兴科集团的核心班子成员,除了两个必须值守在奉阳的,基本都在这儿了。

“哟,这都几点了,开夜总会呢?”

江振邦笑着调侃了一句,慢悠悠地走了进去。

“董事长!”

“江董!您可回来了,刚还聊您呢!”

“您坐这。”

林秀峰让出座位让江振邦坐下。

陈玉彬笑着努嘴:“你快讲两句,安慰安慰他们吧,不然他们今晚都睡不好觉!”

江振邦乐了:“至于吗?”

虽然他也很紧张,很忐忑,但此刻也不得不沉稳下来,安抚下属的情绪,做他们的思想工作。

装也要装出个云淡风轻的样子来。

“我检查了一遍,大家做的都非常好,按计划来嘛…不过你们这个心理素质,真是欠练!”

江振邦笑道:“说白了,你们怕个什么?首长权力再大,你们表现无论好还是差,他是能给你们升职加薪,还是能给你们降级调岗?”

“都不能嘛!他想干什么,都不能越过省委省政府和集团党委!对不对?”

众人笑,江振邦又道:“所以不用怕,按计划来,临时出岔子也有备用选项。咱们兴科成绩摆在这,你们个人表现不佳,最多是自己出个丑、丢个脸,影响不到公司什么,都去休息吧!”

“谁要是睡不着觉,明天无精打采顶个黑眼圈,那在我这可是减分项,说明你的韧性和抗压能力不够强嘛!”

众人纷纷应是,脸上的紧张也消散了许多。

又聊了一会儿,已经是夜里十一点。

江振邦回到自己在办公室,洗漱过后,躺在休息室的床上,却毫无睡意。

他闭着眼,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一遍遍推演着明天可能发生的每一个对话、每一个眼神。

他知道,这是一道必须跨过去的坎。

跨过去了,兴科就能拿到一张通往未来的金质门票;跨过去了,他江振邦才能真正拥有在这个时代搅动风云的资格。

窗外,兴宁的夜风呼啸而过。

这一夜,注定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