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一章 抢着去

许元的声音在空旷宏大的两仪殿内久久回荡,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深不见底的寒潭,激起的却不是涟漪,而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保持着拱手躬身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杆宁折不弯的长枪。

李世民没有说话。

这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天策上将,此刻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只是眯着眼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良久的沉默。

李世民的眼神很复杂。

那是三分欣赏,三分担忧,还有四分难以言说的犹豫。

许元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大唐如今最不可或缺的“财神爷”和“改革家”。

长安城的商业税改才刚刚铺开摊子,银行的筹建还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甚至连那足以改变大唐军械格局的火药坊,也离不开许元的亲自盯着。

这个时候把许元放出去?

这就好比是在万丈高楼盖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要把总设计师给抽调去边疆搬砖!

若是换了旁人,李世民早就一脚踹过去了,骂一句“不知轻重”。

可偏偏,要去的是凉州。

偏偏,对手是那个突然露出獠牙的吐蕃。

偏偏,这件事关乎大唐的国运,关乎那条流淌着黄金与财富的丝绸之路!

李世民背着手,眉头紧锁成了一个“川”字,在龙椅前焦躁地来回踱步。

如果是以前,他哪怕御驾亲征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但现在不行。

许元才刚刚大婚几个月啊!

新婚燕尔,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

另外,他的伤势也还没好全,现在要他带兵出征,是不是有点……

而且,许元这一走,长安这一摊子事谁来接?房玄龄?长孙无忌?

他们虽然是老成谋国之辈,但在这些新奇的商业手段和格物致知上,哪怕是这满朝文武绑在一起,恐怕也抵不上半个许元!

“你……”

李世民终于停下脚步,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

“你想清楚了?”

“这才刚成亲没多久,你就忍心抛下家中娇妻,去那西陲之地?”

“而且,你也知道,现在的长安离不开你。那些世家门阀虽然暂时老实了,但若是你不在,指不定又要翻出什么浪花来。”

李世民的话语中带着明显的挽留之意。

他是皇帝,也是长辈。

从私心来讲,他不愿意许元去冒险。

那可是十五万联军!

薛仁贵的能力李世民是清楚的,而且当初也得到了许元的绝对认可,甚至还是他亲自推荐的!

可是,他也败了!

虽然此战,不是他薛仁贵的原因,但也从侧面表露了吐蕃那边的实力,绝对不是随便带着大军过去就能赢的。

若是许元有什么意外……

李世民简直不敢想那个后果。

还没等许元开口,旁边突然传来一阵甲胄摩擦的哗啦声。

“陛下!”

一声如同洪钟大吕般的暴喝响起,震得殿顶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只见尉迟敬德猛地一步跨出,那张黝黑粗犷的脸上写满了不忿和焦急。

他瞪着铜铃般的大眼,大手在胸口的护心镜上拍得砰砰作响。

“陛下!这种打打杀杀的粗活,哪能让许小子去干?”

“他是个文官!是拿笔杆子的!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那帮蛮夷笑话我大唐没人了?”

尉迟敬德一边说着,一边斜着眼瞥了许元一眼,鼻孔里喷出两道粗气。

“再说了,他在长安还要搞那个什么……什么税,什么行,那一摊子事没了他谁玩得转?”

“俺老黑虽然不懂那些弯弯绕,但也知道那玩意儿重要!”

说到这里,尉迟敬德猛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激昂。

“陛下!俺请战!”

“给俺十五万精兵……不,十万!俺这就杀去凉州,把那个什么禄东赞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若是那个狗屁赞普敢呲牙,俺连他的牙都给拔了!”

尉迟敬德这一嗓子,就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原本还在犹豫观望的武将们,此刻哪里还坐得住?

“陛下!臣也请战!”

一直沉默寡言的李靖也缓缓站了出来。

这位大唐的军神,虽然年事已高,鬓角斑白,但那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隼,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杀伐之气。

他没有像尉迟敬德那样大喊大叫,只是平静地拱了拱手。

“西域地形复杂,吐蕃人此次又是有备而来。”

“老臣虽老,但这把骨头还硬朗。当年的阴山之战,老臣能灭了突厥,如今这区区吐蕃,老臣也愿为陛下分忧。”

“臣愿往!”

紧接着,其他几位武将也纷纷出列,一个个争得面红耳赤。

在他们看来,打仗这种事,本来就是他们武人的天职。

让许元这么一个细皮嫩肉的驸马爷,还是个搞经济的文官去挂帅出征?

这不是打他们这帮老杀才的脸吗?

以后他们在长安城还怎么混?

李世民看着眼前这群热血沸腾的老兄弟,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心中的天平开始剧烈地摇摆起来。

是啊。

敬德虽然莽撞,但勇冠三军。

李靖虽然年迈,但用兵如神。

有他们在,再加上大唐的精锐,未必不能稳住凉州的局势。

而许元,留在长安坐镇后方,源源不断地提供粮草军械,似乎才是最稳妥、最合理的安排。

“这……”

李世民犹豫了。

他看向许元,刚想开口劝说。

“哈哈哈哈!”

一阵突兀的笑声,却在此时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许元笑得很从容,甚至带着几分狂傲。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尉迟敬德,又看了看须发皆白的李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鄂国公、卫国公。”

“你们这又是何苦呢?”

许元摇了摇头,那语气,就像是在哄两个还要抢糖吃的小孩子。

尉迟敬德一听这话,当时就不乐意了,眼睛一瞪,络腮胡子都要翘起来。

“许小子!你笑什么?”

“怎么?你看不起俺老黑?觉得俺老黑提不动刀了?”

“非也,非也。”

许元摆了摆手,神色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他走到尉迟敬德面前,伸手想要扶起这位大唐猛将,却被尉迟敬德倔强地甩开了手。

许元也不恼,只是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武将,声音清朗。

“诸位伯伯都是我大唐的定海神针,是随陛下打下这万里江山的功臣。”

“谁敢说你们老?谁敢说你们提不动刀?”

“但是!”

许元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

“正因为你们功勋卓著,正因为你们威名赫赫,此战,才更不该由你们去!”

“为何?”

李靖眉头一皱,沉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