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 暗探玉笛女隐秘

林闲从凉州府城返回安远,一路未曾停歇。

与张启明那场暗藏杀机的交锋,虽以他暂时稳住局面告终,却也让他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他知道暂时的妥协不过是权宜之计,是建立在利益交换与忌惮之上的脆弱平衡。

太子一系绝不会善罢甘休,张启明也必然伺机报复。

安远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唯有以最快的速度壮大自身,积累起足以让任何敌人投鼠忌器的实力,方能在未来风暴中屹立不倒。

回到县衙,已是傍晚。

夕阳将古朴的县衙镀上暖意,却驱不散林闲心头的紧迫。

他步入书房准备处理积压公文,目光却被书案上一枚不起眼的墨玉镇纸所吸引。

镇纸下压着一封没有署名的火漆密信——正是他与柳如丝之间的联络标记。

“大人,这是今日午后一名行商送来的。”

侍立在一旁的“影”低声禀报道。

林闲眼神一凝,挥手示意所有人退下。

待书房内只剩他一人,他迅速拿起那方墨玉镇纸,指尖灌注一丝才气,在镇纸侧面几个位置依次按下……

“咔哒”

轻微的机关声后,镇纸底部弹开一个暗格,里面躺着一枚小巧的钥匙。

他用钥匙挑开那火漆封口,取出里面一张薄如蝉翼的“水云纸”。

这是“元启”工坊特制,以秘法浸泡遇水不烂遇火不燃,字迹更需用特制药水显影。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瓷瓶,滴出两滴无色液体在信纸上。

很快一行娟秀中带着几分急促的字迹,在纸面上荡漾开来,正是柳如丝的亲笔:

“先生钧鉴:如丝谨禀。自上次月泉部线报之后,丝不敢懈怠,动用重金经由数道暗线,终与月雅部首领乌雅塔娜部落一名亲信搭上关系。此人因其幼弟重病,需雪山灵芝续命,为救弟甘冒奇险吐露惊天秘闻。

据其言月雅部首领乌雅塔娜,实则身中奇毒已近三载!

此毒相传乃北凉王庭禁宫秘制,用以控制麾下重臣悍将、桀骜不驯之部落首领。

其性阴诡歹毒非寻常毒药,中毒者每隔两月,必服一次特制之暂缓散,否则一旦毒性发作,则浑身筋骨酸软提不起半分力气,兼有奇痒自骨髓深处泛起,如万千毒蚁同时噬咬心肺皮肉,痛苦不堪!

然此毒又不会立时致命,只会反复折磨,直至人精神崩溃,形销骨立。

乌雅塔娜每月中旬,必有数日闭门不出。

对外宣称闭关参详音律或处理部族秘事,实则便是毒性发作苦不堪言,需强忍煎熬,直至服用暂缓散。

她对此毒深恶痛绝,对下毒之王庭恨之入骨。

然解药为王庭绝对掌控,且暂缓散配方时时变更,她虽雄才亦受制于此,不得不对王庭虚与委蛇,听其调遣。

其内心之煎熬愤懑,可想而知。

此或为其对王庭并非铁板一块、甚至心怀异志之根源,亦或是其最大弱点与可趁之机。

该事在月雅部亦属绝密,除乌雅塔娜本人外,知者不超五指之数,皆为其绝对心腹。

那近侍亦是因一次乌雅塔娜毒性发作失控,她恰好当值无意窥见些许端倪,后多方留意结合蛛丝马迹,方拼凑出此惊天秘辛。

为防不测她已安排其弟秘密转移,自身亦准备脱身。

此讯价值连城,亦险峻万分,万望先生慎用,切切不可泄露来源。

否则前功尽弃,且那侍女及其弟恐有杀身之祸。

如丝顿首再拜,伏乞先生珍重。

……

信末,柳如丝还附上乌雅塔娜最近一次毒性发作的大致时间(约在下月中旬),以及毒发时的部分更细致症状描述。

读罢密信,饶是林闲心智坚韧,也觉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

他缓缓坐回椅中,手指敲击着桌面,眼中精光爆射,仿佛有两团火焰在燃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低声自语,每个字都带着千钧重:“浑身酸软无力,提不起劲……奇痒难忍,如万蚁噬心……周期性发作,需特定解药缓解……不会立时致命,却反复折磨……”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脑海中如电光石火,无数信息碎片疯狂碰撞串联!

难怪!

难怪那夜在观星楼上,以笛声与自己遥相和鸣的乌雅塔娜,笛音中除了那磅礴的战意还隐透着难以言喻的压抑与不屈。

那并非简单的伤春悲秋,而是身陷囹圄、壮志难酬、被毒药日夜折磨却不得不隐忍的滔天不甘!

难怪月雅部作为北凉第三大部,实力雄厚,却似乎对王庭并非言听计从,态度曖昧。

难怪乌雅塔娜雄才大略,却始终给人以某种隐忍克制之感….

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她被这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生死操于王庭之手,不得不俯首听命。

这哪里是什么部落首领,分明是王庭精心培育、用毒药操控的一头鹰犬!

“牵机引……牵机引……”

林闲反复咀嚼着这个恶毒的名字,眼神越来越亮:“牵机……牵机……操控如傀儡,生死不由己……好毒辣的手段!好一个草原王庭!”

骤然间他脚步一顿!

“等等!这症状……浑身酸软,奇痒入骨,周期性发作,需特定药物缓解……”

林闲瞳孔猛然收缩,一段尘封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是了!

当年在江宁,柳如丝和影刹曾中的类似毒,近期林闲通过搜集凉州药理资料后终于探究出其母本名称,就叫“美人泪”!

其通常结合蛊虫或其他零散毒混用,当毒性或衍生毒素发作时,受害者浑身酸软无力,伴有钻心蚀骨般的奇痒,且周期性发作痛苦不堪!

当时他凭借前世模糊的药理学和大量的实验试错,最终成功配制出了解药,总算将两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也顺便收获了这两员女将!

“难道……这牵机引与美人泪,竟有更遥远的同源?或者根本就是同一种毒药的不同变种?甚至……牵机引就是美人泪的升级版?”

林闲心跳骤然加速,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却又逻辑严密的推测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凉州与草原接壤,获得一些奇毒配方并非难事。

王庭为了控制麾下,将这种剧毒结合草原其他剧毒混合,改良成一种长期控制的毒药,并掌握了缓解剂(暂缓散)的配方,以此作为要挟的筹码!

而“美人泪”的解毒思路,虽然不能保证完全对症,但其化解“酸软”、“奇痒”、“周期发作”等核心症状的原理,以及几种针对神经毒素的解毒药材配伍,极有可能对“牵机引”有奇效!

至少是一个无比珍贵、足以撬动局面的突破口!

“若真如此……若真能破解此毒……不,哪怕只是能极大缓解其痛苦,甚至只是提供一种解毒的希望……”

林闲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闪烁着极度兴奋与冷静算计。

一个足以扭转整个西北乃至大周边疆局势的战略构想,如画卷般在他脑海中迅速展开….

若能成功配制出“牵机引”的解药,或者哪怕只是效果显著的缓解剂,对于乌雅塔娜而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挣脱枷锁,重获自由,意味着不再受制于人!

这同样意味着她对蛮子王庭的血海深仇,有了宣泄和报复的可能!

这份恩情,将不再是简单的救命之恩,而是赐予她新生,赐予她整个部族自由与未来的天大恩情!

甚至可以让她背叛王庭,彻底倒向大周…..

这恩赐足以让整个对王庭早有不满的月雅部,成为插在蛮子心脏的一把尖刀!或者更确切地说,成为他林闲在西北最坚固的隐蔽盟友!

兵不血刃,收服强部。

化敌为友,扭转乾坤……

这不再是梦想,而是有了一条可操作性极强的路径!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林闲忍不住以拳击掌,低声喝道。

但他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事关系重大牵扯极深,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必须慎之又慎,谋定而后动。

首先必须验证推测,尝试破解“牵机引”!这是整个计划的核心与基础!没有解药,一切休提。

但现在他公务缠身,要彻底解毒需要深究其毒理,他的精力并不够用,而时间不等人…………

“来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沉声唤道。

早已在门外等候的“影”应声而入。

“立刻持我手令,去元启格物坊,将医药组的老师傅孙邈和擅长毒理、方剂学的三位老师傅,秘密请到后衙实验室!要快,务必隐蔽!”

“是!”

影领命,身影一闪即逝。

林闲又唤来管家:“去我书房内间,将那个紫檀木柜最下层,贴着癸字封条的铁箱取来。小心,轻拿轻放。”

“是!大人!”

管家匆匆离开。

片刻后,一个散发着樟木与药草混合气味的铁箱被抬了进来。

林闲亲手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一叠叠泛黄笔记。

这些都是当年他为解“美人泪”之毒,呕心沥血查阅古籍、反复实验留下的珍贵资料。

他小心取出那本自己最近淘来的封皮磨损《解毒手札》,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美人泪”的毒性分析、药理推演、以及最终成功的解药配方“清心玉露丹”的完整炼制过程和每一味药材的详细药性、配伍原理。

这些老书册,可都是无价之宝!

不多时,四位须发皆白但目光矍铄的老者,在“影”的引领下,悄无声息带着药香来到地下密室。

这里灯火通明,各种制药器具一应俱全,是林闲最新打造、专门进行一些药物研究的所在。

“孙老,诸位先生,深夜相扰实有要事。”

林闲对几位老者甚是尊敬,他们都是“元启”高薪聘请或本身欠他人情的医药大家。

“大人言重了,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为首的老者孙邈拱手道。

他是前太医院院判,因卷入宫廷争斗被贬流落江湖,被林闲最近出大价钱收留后专注药理研究。

林闲示意众人坐下,将柳如丝密信中关于“牵机引”的症状描述(隐去来源和中毒者身份),以及自己关于此毒可能与“美人泪”同源的推测详细说了一遍。

最后他拿出了那本《解毒手札》和“清心玉露丹”的样品。

“……情况便是如此。此毒阴狠,关乎无数人生死,甚至可能影响国运。林某恳请诸位先生,以此清心玉露丹为基础,结合牵机引之症状描述,穷尽所学推演其可能毒性机理,尝试改良或研制出对症之解药。或至少是能显著缓解其症状、压制毒性的药剂,所需一切药材人手,无限量供应。此事出我之口,入诸位之耳,绝不可有半分泄露!”

四位老医师听罢,脸上皆露出震撼与肃穆。

他们都是医道高手,自然明白此事重大。

孙邈拿起那本《解毒手札》和“清心玉露丹”,仔细翻阅嗅闻,浑浊的老眼中渐渐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大人!”

孙邈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若此‘牵机引’真与‘美人泪’同源,那……那破解的希望,至少有三成!不,若有详细症状发作时间、具体感受描述,老朽至少有五成把握,可推演出其毒性走向,尝试配伍新方!只是……此毒既为控制之用,其缓解之药暂缓散必然含有诱使成瘾或加深控制之物,彻底解毒恐非易事,但若只是缓解痛苦、压制毒性、甚至逐步消解……大有可为!”

“五成把握,足够了!”

林闲眼中精光大盛:“要的就是这个大有可为!孙老,此事便全权交由您负责!需要什么直接找影。时间紧迫,我们必须抢在下次毒发之前,拿出至少能初步验证有效的方子!”

“老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所托!”

孙邈与其他三位老医师躬身,神色激动而决绝。

对于他们这样的医者而言,破解一种传说中的奇毒,乃是毕生追求的至高挑战!

一场与时间赛跑、关乎大周未来国运的医药攻关,就在这安远县衙最深处,悄然拉开序幕。

而林闲则如最高明的棋手,在得知对手最大弱点的那一刻,已然落下了一枚足以颠覆整个棋局的、致命的棋子。

他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沉吟片刻开始给柳如丝回信。

信中他并未提及破解毒药的计划,只是高度赞扬了其情报的价值。

叮嘱其务必保护好线人,并继续密切关注月雅部及乌雅塔娜的一切动向,尤其是其下次“闭关”的准确时间和异常举动。

同时他要求柳如丝动用一切渠道,不惜代价设法搞到一点点“牵机引”毒发时,乌雅塔娜可能使用过的物品,哪怕是擦拭过冷汗的丝帕、或者毒发痛苦时抓挠过的物件碎片!

这对验证药方,至关重要。

笔走龙蛇,一封密信很快写好。

他用特制药水处理然后以火漆封好,盖上只有柳如丝能识别的暗记。

“影,用最快的渠道,送到如丝夫人手中。”

林闲将密信交给影,语气郑重。

“遵命!” 影接过密信,无声退去。

书房内,烛火摇曳。

林闲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西北方向。

那里星辰寥落,却有一颗格外明亮。

他的目光仿佛穿越千山,看到草原,看到那个身处绝境、却依旧在月下吹奏出不屈笛音的倔强女子身影。

“乌雅塔娜……玉笛修罗……”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你的枷锁,或许很快就不复存在了。而给你钥匙的人……会是我。”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但安远县衙深处,一场无声的战争已打响。

这场战争没有硝烟,却关乎生死,关乎未来西北的天平,将向哪一边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