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遗憾的是,并非所有人都为安远变化感到欢欣。
就在城外热火朝天的同时,安远县城内。
几处高门的深宅里,却弥漫着负能量。
以“赵半城”赵德贵为首的几名昔日依附王彪、在安远作威作福的土豪劣绅,此刻正聚集在赵家花厅里。
厅内摆着从地窖取出的冰块,散发着丝丝凉气。
丫鬟仆役摇着蒲扇,伺候着冰镇酸梅汤、时令瓜果。
赵德贵肥胖的身躯陷在太师椅里,一边用冰帕擦着油光的额头,一边咬牙切齿低声咒骂:“哼!简直是有辱斯文!败坏官箴!”
赵德贵重重放下手中的青瓷冰碗,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姓林的放着县太爷的大堂不坐,居然跑去泥巴地里打滚!成何体统?”
“就是!就是!”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钱姓粮商附和,脸上横肉抖动:“他不老老实实在衙门里喝茶看公文,偏偏要搞什么‘格物’,弄什么新麦种、枸杞苗,还给那些泥腿子发工钱,弄得那些穷骨头心都野了!以前求爷爷告奶奶想租咱的地,现在一个个都往他那什么试验田里钻!给的工钱还高,这以后谁还给咱们当牛做马?长此以往咱们的地谁去种?佃户们心都散了!”
另一个姓孙的放印子钱的土财喝了口酸梅汤,也开启捶胸顿足:“可不是嘛!我家前些天要修葺谷仓,想招几个短工,居然都没几个人愿意来。都说什么‘林大人那边有活干工钱高,不拖欠!呸!”
赵德贵绿豆般的眼睛滴溜溜一转,露出阴险狡诈的笑容:“诸位,稍安勿躁。他林闲不是要收买人心,当他的‘青天大老爷’吗?咱们就给他添点堵,让他知道知道,这安远的地面上,到底谁说了算!”
“啊?怎么添堵?”
几人有些迷茫。
赵德贵神秘一笑,凑近几人:“我家那几百亩上等水浇地,二遍草还没锄完。眼下这天热得能晒死人,我这就吩咐下去,工钱还按老规矩,一天二十个铜子,一个子儿不加。而且必须三天之内给我干完,干不完或者敢偷懒耍滑的,工钱扣一半。我看那些泥腿子,是去舔他林闲的臭脚,还是回来给老爷我乖乖干活!他林闲再横,还能管到我赵家地头上来?还能管老爷我怎么使唤自家的长工?”
“妙啊!赵老爷高见!”
几人闻言眼睛一亮,纷纷竖起大拇指:“就得这么治他们!让他们知道,离开了咱们,他们连饭都吃不上。看他林闲能怎么样!”
命令一下,赵家庄园内外顿时怨声载道,长工短工们敢怒不敢言。
酷暑难当的天气,在日头下锄草本就是苦差事,往年工钱就低得可怜。
如今赵德贵不但不涨,反而还要压工期、扣工钱,这简直是不把他们当人看!
几个年轻长工实在气不过,又想起前些日子林大人在田间地头与民同劳的样子,互相一合计,趁夜溜出赵家庄园,一路打听跑到了城外“格物试验田”,找到了正和几位老农一起的林闲。
他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诉说了赵德贵等人的恶行:“……林大人!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赵扒皮他不是人!这么热的天,他躲在屋里吃冰,让我们在日头底下拼命,工钱不加,还要三天干完几百亩的草,干不完就扣钱!这……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一个黑瘦的汉子哭诉道,声音哽咽。
“是啊大人!往年也就罢了,今年您来了,大家都有了盼头,他……他还是这么欺负人!我们实在没法活了啊!” 另一个年长些的也老泪纵横。
林闲静静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他扶起几个长工,目光扫过他们被晒得脱皮的手,心中的怒火更盛:“乡亲们受苦了,都起来!此事,本官管定了!”
他转身,对身旁的师爷吩咐:“记下这几位乡亲的姓名,所受盘剥详情。明早升堂!本官倒要看看,这安远县,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次日清晨,卯时刚过。
安远县衙外,就聚集了大量闻讯赶来的百姓。
当他们看到林闲升座大堂时,所有人都愣住了——这位林大人,今日竟未穿那身崭新的官袍,而依旧是昨日那身沾着泥点、卷着袖口的粗布短打。
他甚至还穿着草鞋,仿佛刚从田间地头走回。
林闲往公案后一坐扫视堂下,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却比任何华服都要令人心悸!
“带人犯,传苦主及证人!”
林闲一拍惊堂木。
赵德贵、钱粮商、孙土财等几个土豪,被衙役带了上来。
赵德贵起初还有些忐忑,但看到堂上林闲那一身“泥腿子”打扮,心中又生出一丝侥幸。
他强作镇定,拱手道:“草民赵德贵,参见县尊大人。不知大人传唤小民,所为何事?”
林闲冷冷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对旁边师爷道:“将昨夜几位乡亲的诉状,念给他们听。”
师爷心领神会,立马将长工们的血泪控诉宣读一遍。
赵德贵听完心中稍定,自忖并未直接触犯律法,便挺了挺肥硕的肚子辩解道:“大人明鉴!雇佣长工自古有之,皆是两厢情愿立有契书。工钱亦是按往年惯例,并无克扣。至于天气炎热工期紧迫,实乃农时不等人,若是误了锄草影响收成,小民也是损失惨重啊!这……这岂能怪罪到小民头上?若人人都如大人这般体恤,那地里的活计还干不干了?”
他话语中甚至带上了一丝讥讽,暗指林闲不谙农事,妇人之仁。
“好一个两厢情愿,好个往年惯例!”
林闲闻言不怒反笑,只是那笑声冰冷刺骨。
他霍然起身来到大堂门口,指着外面那已经开始散发灼人热浪的骄阳:“赵德贵!你给本官看清楚了!看看外面这日头!你坐在阴凉地喝着冰镇汤,可知道这毒日头底下,赤脚踩在滚烫的泥地里,是什么滋味?可知道汗流浃背还要抢着锄草,是什么滋味?可知道为了一天二十个铜子,全家老小饿着肚子等着这点活命钱,是什么滋味?!”
他猛地转身瞪着赵德贵:“往年惯例?往年安远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卖儿鬻女十室九空,也是惯例?在你等眼中,莫非这也是天经地义?!这惯例是吃人的惯例?是你们这些为富不仁者,趴在百姓身上敲骨吸髓的惯例!”
“两厢情愿?”
林闲走到那几个跪在地上的长工面前,指着他们:“他们有的租着你赵家的地,有的欠着你赵家的印子钱。你不租地,他们就无地可种。你不放贷,他们家人就得饿死。你以收回田地、逼债相要挟,强迫他们签下那不平等的契约,这叫什么两厢情愿?这叫做乘人之危!”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
赵德贵被他那凌厉的气逼得连连后退,冷汗涔涔。
林闲停下脚步,环视堂下所有乡绅和百姓:“本官昨日,就在那试验田里头顶是这同一轮烈日,脚下是同样滚烫的泥土。这酷暑的滋味和劳作的艰辛,本官亲身尝过,一清二楚!”
“而你赵德贵,还有你们!”
他手指挨个点过钱粮商、孙土财主等人:“尔等坐在高门大院锦衣玉食,却要这些与你们无冤无仇、靠力气吃饭的乡亲父老,在这能把人烤焦的日头底下,为你们拼死拼活,还肆意压榨工钱,逼迫工期,视人命如草芥!”
“你们的良心,是让狗吃了吗?还是被那铜臭彻底熏黑了心肝?!”
“安远昔日为何赤地千里,民不聊生?为何匪盗横行,饿殍遍野?就是被你们这等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蛀虫,一点一点,啃食光了血肉,榨干了骨髓!”
这一番话句句见血,将赵德贵等人虚伪的假面撕得粉碎。
赵德贵等人面如土色,几乎站立不住!
外围旁听的百姓群情激愤,忍不住振臂高呼:
“说得好!林大人说得对!”
“赵扒皮!黑心肝!”
“还我们血汗钱!”
“肃静!”
林闲抬手虚按压下喧嚣,回到公案后冰冷扫过瘫软在地的赵德贵等人。
随后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啪——!”
清脆的响声,在赵德贵等人心头炸响。
“根据《大周律》明文:诸雇工人,需立契券,明价实,平公允,不得恃强凌弱,盘剥克扣!尔等为富不仁,恃强凌弱,肆意盘剥雇工,欺凌乡里,证据确凿,民怨沸腾!本官今日便依律严惩,以儆效尤!”
他拿起朱笔在早已备好的判词上,写下判决:
“赵德贵、钱某、孙某等,即刻起,必须足额补发所雇长工、短工历年所欠、所克扣之工钱,一分不得少。并依照本县现行雇工市价之两倍,支付今年夏耕全部工钱!限期三日,若有拖延,家产充公!”
“赵德贵身为首恶,为富不仁盘剥乡里,影响极其恶劣,着即罚没其家产之半充入县库,专款用于兴修水利、资助县内孤寡贫苦!钱某孙某等从犯,各罚没家产三成,用途同上!以儆效尤!”
“自即日起,安远县内凡雇佣长短工者,必须签订由县衙统一印制的雇佣契书。工钱待遇、劳作时长、休息饮食皆需写明,且工钱不得低于本官即将颁布的《安远县最低工钱及劳作保障令》所定之标准!若有违反,轻则罚款重则抄没家产流放!”
判决宣读完毕,整个县衙内外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欢呼与哭喊:
“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啊!” 长工们激动得涕泪横流,跪地磕头如捣蒜。
“判得好!判得痛快!赵扒皮也有今天!”
“林大人万岁!安远有救了!”
百姓们拍手称快,欢呼声震耳欲聋。
而赵德贵等人则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一半家产?
那可是他们几代人巧取豪夺、盘剥百姓积攒下的血汗钱啊!
就这么没了!
还要补发工钱,按双倍市价?
这简直是要了他们的老命!
“大人……大人饶命啊!小民知错了!小民愿意补发工钱,愿意捐款……求大人开恩,不要罚没家产啊!”
赵德贵哭爹喊娘,爬着上前想抱林闲的腿,被县尉王猛无情拖开。
“拖下去!立即查封赵、钱、孙等家产,按判执行!若有抵抗,以抗**处!”
林闲一挥袖,毫不留情。
看着赵德贵等人如死狗般被拖走,看着堂下百姓那感恩的神情,林闲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他对师爷笑道:“看到了吗?光带着大家埋头种地,发家致富,还远远不够。这地上长的不光是庄稼,还有这些吸血的毒草。不把这些欺压良善的歪风连根锄掉,咱们安远,就永远别想真正挺直腰杆,过上安生日子!”
师爷深深一揖,心悦诚服:“大人明鉴!雷霆手段,方显仁慈心肠!今日之后,安远境内那些土豪劣绅,必定闻风丧胆,再不敢肆意妄为。百姓得以喘息,才能真正安居乐业!大人此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阳光透过大堂的门窗,洒在林闲那身沾满泥点的短打上,照亮了他坚毅帅气的脸庞。
那身影在安远百姓眼中,光芒万丈,是真正的——青天!
消息很快传遍安远角落,所有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土豪劣绅纷纷连夜修改契约提高工钱,再也不敢有半分克扣。
而安远的百姓,则真正挺起了腰杆。
他们知道从今往后,他们的血汗有了保障。
他们的冤屈,有了可以申诉的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