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清醒还是糊涂

“搁咱老朱家,抽他二十鞭!”

马皇后坐在旁边纳鞋底,针线走的稳。

“重八,人家不是不疼,是疼过之后,不愿把自己也埋进去。”

朱元璋憋了半天。

“咱不爱听。”

马皇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当然不爱听。你这人,旁人死了你能咬牙往前走;自家人有个病灾,你比谁都慌。”

朱元璋被戳中,转头骂群臣。

“看什么看?奏章批完了吗?”

群臣齐刷刷低头。

朱标上前一步:“爹,庄子这段,未必适合用来治家,却可用来教士人看淡生死。朝廷养士,总要有人在危急时不怕死。”

朱元璋没反驳。

他坐回马皇后身边,低声道:“妹子,你可不能有事。”

马皇后手上一停。

朱元璋这话说得硬邦邦,却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你若真走了,咱敲不了盆。

咱只会把这天地砸个窟窿。

马皇后看了他半晌,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真有那天,你别学庄子。”

朱元璋抬头。

马皇后接着说:“太难听。”

朱元璋张了张嘴,骂也不是,笑也不是。

朱标低头。

朱棣憋的肩膀发抖。

朱元璋扭头就瞪:“老四,你笑什么?”

朱棣啪地跪下。

“儿臣想起一件伤心事。”

“说。”

“儿臣想不起来了。”

奉天殿里更没人敢抬头了。

天幕旁白压了下来。

孔子论生,教人立礼法、正人伦、续香火。

老庄论死,教人在苦难尽头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庄周鼓盆而歌,敲碎的不是亲情,而是人对死亡的恐惧。

华夏从不缺赴死之人。

画面掠过。

崖山海面,风浪卷起残旗,十万军民赴海。

文天祥在刑场面南而拜,一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让后世读书人脊背发热。

谭嗣同在菜市口仰头大笑。

杨根思抱起炸药包冲向敌群。

黄继光扑上枪眼。

邱少云伏在火里,一动不动。

还有长征路上的军需处长,单衣冻在雪地里。

死亡被天幕剥去吓人的皮。

剩下的是选择。

活着,怎么活。

死时,往哪边倒。

有了道家的底色,华夏人在生死之间,多了一种从容。

既然死是归于天地,活着时,何不选一条不窝囊的路?

大字落下。

万界皆静。

不少武将下意识坐直。

不少文臣低头看手中的笏板。

这话不好听,却顶事。

画面转。

竹林。

魏晋。

那是士人压抑的年头。刀落的快,罪名来的也快。会说话未必能活,不说话也未必能活。

竹林里,七个衣衫散乱的文人纵酒狂歌。

有人抚琴,有人长啸,有人醉倒在草地上,醒了继续喝。

天幕画面给到了一个矮小丑陋的男人。

刘伶。

他坐在鹿车上,怀里抱着酒瓮,喝的脸红脖子粗。

车后跟着个仆人。

仆人扛着锄头,走的有气无力。

路人看傻了,忍不住问:“先生,这是做什么?”

刘伶打了个酒嗝,眼皮一抬。

“死便埋我。”

四个字。

比庄周的瓦盆还直白。

大汉未央宫。

刘邦听乐了。

“这人有意思。喝到哪死到哪,连坑都备好了。”

韩信瞥他一眼。

“陛下若学他,臣建议樊哙扛锄头。”

樊哙不服:“凭什么俺扛?”

吕雉冷冷补了一句:“因为你是个牛马力气大。”

刘邦想笑,品出不对。

“不是,乃公还没死呢!”

张良端着茶,没忍住偏头咳了一下。

大唐。

程咬金两眼放光。

“陛下,这活的真是太牛掰了!臣出门,也让人扛把锄头。”

魏征看他。

“你若敢醉倒街头,臣参你扰民,再参你浪费锄头。”

程咬金摸摸鼻子。

“老魏,你这人活的真没劲。”

魏征回的快:“总比死便埋强。”

李世民笑了一声,敛住。

“魏晋士人荒诞,荒诞背后,是朝堂太黑。”

房玄龄点头。

“能把名士逼到以醉避祸,朝廷已失人心。”

这话一出,太极殿内少了几分玩笑。

曹魏时空。

曹操盯着竹林七贤,神情不好看。

这些人,离他不远。

他的后人,他的基业,把士人逼成这副模样?

司马懿跪在殿下,后背开始发凉。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他已经死过很多回了。

天幕提魏晋,他就感觉浑身冷汗直冒。

曹操没看他,只问荀彧。

“文若,若天下士人只求醉死,不愿出仕,是君主之过,还是世道之过?”

荀彧沉默半晌。

“皆有。”

曹操点头。

“说的轻了。”

郭嘉在旁边低声道:“主公,能让人扛锄头跟车,不是怕死,是对活路不抱指望。”

曹操没回话。

这句话,比骂他还难听。

洪武。

朱元璋看着刘伶,皱眉。

“喝成这样,还让人扛锄头跟着?这不就是懒汉?”

朱标道:“爹,刘伶此举,是魏晋士人避祸的姿态。”

朱元璋冷哼。

“避祸就好好说,非得喝成烂泥?”

马皇后接话:“有些年头,好好说话反倒要命。”

朱元璋停住。

奉天殿内,百官跟着安静。

这句话,没人敢接。

天幕弹幕滚动。

刘伶:我不是摆烂,我是把丧葬服务提前外包。

仆人:老板喝酒,我扛锄头,谁懂啊。

魏晋名士:朝廷太卷,醉为敬。

朱元璋:喝酒误事,抓起来醒醒酒。

朱元璋看见最后一条,点了点头。

“这条说的对。”

朱棣小声嘀咕:“后世弹幕也有会揣摩圣意的。”

朱元璋耳朵尖。

“老四。”

朱棣背脊一麻:“儿臣在。”

“你以后要是敢学什么死便埋我,咱把你埋了。”

朱棣懵了。

他就多余长这张嘴。

天幕画面里,刘伶灌了一口酒。

他抬头看天,醉话含混,不少人听清了。

“天地为屋,屋为裤。”

“诸君何故入我裤中?”

画面外。

万朝文武先愣,笑声四起。

李世民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程咬金拍案狂笑。

“这人比老程还不要脸!”

魏征脸都黑了:“粗鄙。”

刘邦笑的直拍大腿。

“妙啊!这话乃公得记下来。谁闯宫催债,朕就这么骂他。”

吕雉冷冷看他。

“陛下打算让谁入你裤中?”

刘邦笑声收住。

“乃公开个玩笑。”

张良低头喝茶,肩膀微动。

刘伶纵酒,不是单纯贪杯。

在那个说错一句话便能身首异处的年代,清醒有时是罪,糊涂反而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