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一炷香之后,那扇紧闭的房门被从内推开了。
候在门外几乎要虚脱的小沙弥,如同久旱逢甘霖,立刻打起精神,领着几名侍者捧着早已备好的清水、香汤与崭新衣物鱼贯而入。
了因立在原地,任由他们恭敬而细致地服侍,眉宇间不见丝毫焦躁,反而舒展得如同雨后初晴的远山,透着一股尘埃落定后的澄明与安然。
一名年长些的执事沙弥趁机上前,低声而清晰地禀告着今日的流程:“……佛子,待升座大典礼成,您便是本院新任首座。按方丈与诸位长老议定,此届盂兰盆法会之‘登坛说法’环节,将由您亲自主持。”
了因微微颔首,目光沉静,似已了然于心。
恰在此时,一声浩大、沉浑的钟鸣自无相金顶方向传来,声浪滚滚,涤荡层云,仿佛在宣告着某个重要时刻的降临。
方才那执事沙弥精神一振,语气带着催促与敬畏:“佛子,吉时将至,请移步金顶!”
了因微微颔举步迈出禅房。
阳光落在他光洁的额顶与崭新的月白僧衣上,恍若镀上一层淡金。
他沿着那仿佛通往云端的白玉长阶,一步步向上行去。两侧幡幢轻扬,宝盖生辉,无数道目光自八方汇聚而来,或赞叹,或审视,或好奇。
他步履从容,宝相庄严,周身气度出尘,仿佛步步生莲,自有一番渊渟岳峙的宗师风范。
目光平静扫过沿途宾客,诸多面孔映入眼帘:
中州论剑宗席位处,一身剑气凛然如孤峰的江极行抱臂而立,身侧是气质清冷如霜雪的谢寒衣。
上虚道宗方向,青羽子道长此刻仙风道骨,正与身旁那位药道人“青草”低声交谈。
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对他挤眉弄眼,赫然是混在宾客里的陈震,见引起了因注意,更是咧嘴一笑,做了个“恭喜”的口型。
东极来人中,大须弥寺药王院首座法霖大师面容慈和,双手合十,其身旁侍立着一位年轻佛子,目光湛然;
另一边,刀阁竟只来了谢孤帆一人,他独自坐在那里,抱刀闭目,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仿佛一尊孤寂的礁石。
此外,打狗堂的向飞龙以及东极其他几家一流势力的代表也赫然在列,神情各异。
向飞龙见了因目光扫来,咧嘴一笑,举起面前酒杯遥遥一敬,随即仰头豪爽饮尽。
目光流转间,了因亦注意到几处特殊席位。
西漠大雷音寺此次无人前来,倒也在情理之中。
而令他心念微动的,是那来自北玄雪域的一众身影——数位身披绛红僧袍、头戴黄帽的喇嘛静坐一隅,气息沉凝如雪山。
北玄佛门与大无相寺素来交往不深,此刻现身于此,难免引人遐思。
尤其想到那位拜入大无相寺的九皇子可是被雪隐寺上誉为代法王转世。
了因心中不由泛起一丝疑虑:莫非此次雪隐寺前来,另有所图,欲与大无相寺达成某种默契?
心念电转间,他已行至金顶高台之前。
金顶之上,气象万千。
巨大的广场以青金石铺就,光可鉴人,中央一座九品莲台法坛高耸,四周环绕着八根雕满梵文经咒的蟠龙金柱。
此次盂兰盆法会,加之了因登临首座之位,大无相寺可谓倾尽重视。
不仅在外征伐、镇守各院的首座与佛子尽数归寺,就连常年于后山塔林、藏经阁深处隐修不出的数位老僧,今日亦被请出,默然端坐于高台两侧法座之上。
这些老僧面容枯槁,气息却如古井深潭,晦涩难测,他们的出现,无声昭示着南荒大无相寺千年积淀的骇人底蕴。
了因于台前站定,身侧便是今日司仪的法曜大师。
法曜向他投来一道沉稳目光,微微颔首。
片刻寂静后,九声钟鸣再度响彻云霄,一声比一声恢弘,一声比一声庄严,音波荡开云气,仿佛连天地都在为之肃然。
钟声落定,万籁俱寂。
独属于了因的升座大典,正式开始了。
法曜大师上前一步,声如洪钟,宣唱古礼。
了因依循仪轨,先向西方极乐三圣躬身遥拜,再转身对寺内历代祖师牌位行叩首大礼。
每一步皆沉稳庄重,合于法度。
礼毕,他缓步登临中央法座。
座下莲台以白玉雕成,花瓣层叠,宝光莹然。了因敛衣端坐,双手结禅定印,目视前方虚空。
随即,梵唱声起。
法曜大师亲自主持的祈福法事,诵念《盂兰盆经》,超度十方亡灵,祈愿风调雨顺、众生安乐。
浩大的经文声伴随着法器清鸣,营造出无比神圣的氛围。
随后,是敬告诸佛菩萨与历代祖师的仪式,香花灯烛,百味饮食,种种供养,极尽庄严。
紧接着,便进入了仪式的核心——首座升座大典。
梵唱渐歇,法曜大师手持一卷鎏金法牒,正式昭告天下。
“今有佛子了因,慧根深种,道心坚固,历劫修行,功德圆满。经本寺诸长老共议,并禀明历代祖师法意,特擢升为我大无相寺新任首座,望尔不负重托,光大我佛门楣!”
最关键的时刻到来。
两名侍者捧着一方紫檀托盘,稳步上前。
盘中叠放着一袭紫金袈裟,以天蚕金丝织就,缀以明珠、玛瑙等七宝,光华内敛,尊贵非凡。此
乃大无相寺首座身份之象征!
全场目光聚焦于此,屏息凝神。
然而,就在了因即将伸手接过那袭紫金袈裟的刹那——
异变突生!
“动手!”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撕裂了梵唱余韵与庄严氛围。
声音并非来自广场之上,而是自那通往金顶的漫长玉阶之下传来,带着滚滚煞气与决绝。
全场哗然!
无数道目光惊骇地投向声音来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竟有人敢在此时、此地,于大无相寺最核心的无相金顶,于盂兰盆法会与新任首座升座大典同时举行的时刻,公然挑衅?!
端坐高台两侧法座上的数位枯槁老僧,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眸中,骤然掠过一丝精芒,气息虽未大变,但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几分。